第122章 化雨遮天机(2/2)
“如何处置——杀,或留——便由施主自行决断。”说罢,他不再看那皇帝一眼。
他抬起头,望向不灵之地上空。
那里,那片淡淡的、如同墨迹晕染般的劫云,依旧盘旋不散,那是天道的注视。
是这场“悖逆之行”从头到尾、从未真正摆脱的、悬于头顶的利剑。
和尚凝望着那片劫云,他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贫僧的路……”他轻声说。
“走完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杨云天。,那双眼睛,此刻澄澈得如同一汪倒映着万里晴空的古潭,无悲无喜,无怨无嗔。
“此地镇压的诸般因果——那只古魔,那无数被撬动、被篡改、被强行归拢于此的悖逆之线——”他顿了顿。
“还有贫僧那第一世的、早已冷却的肉身。”
“便一同,长眠于此罢。”
他的声音很轻,“但此地的秘密……”
“不可教天道察觉。”
和尚轻轻阖目,“那便由贫僧——”
“化作那遮蔽天机的源头。”
下一瞬。
杨云天看见了一幕他此生、乃至此后修行路上,都绝不可能忘记的画面。
和尚的身形,如同投入静水的月影,轻轻地“漾”开了。
从他的躯壳之内,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无数道虚淡的人影,如同沉睡万年的莲瓣,一层一层,次第绽放。
每一道身影,都是一段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生。
每一段人生,都以同样的决心、同样的执念、同样的宿命——走向同一个终点。
三千七百余道虚影,静静立于和尚身后。
他们没有任何言语。
只是如同无数面平静的镜湖,安然地望着眼前这片他们耗费三千七百余次轮回、终于抵达的土地。
然后,最前方的和尚——那历经三千七百余次轮回、此刻终于走到终点的“今生”——轻轻抬起手。
他身后三千七百余道虚影,在同一刹那,齐齐抬手。
如同大地接纳雨水,如同枯枝接纳春风。
三千七百余道虚影,连同和尚自身,在同一刹那——
化而为水。
化为了温润的、带着淡淡佛光与无尽轮回印记的——雨。
雨丝轻落,如千万条纤细的银线,垂入不灵之地初生的土壤,渗入五剑镇守的边界,浸润那裂痕之上的灰白祭坛。
与此同时,大地深处,另一股水汽,袅袅升腾。
那是黄泉。
是和尚第一世轮回之后,便已借来的、跟随他三千七百余次轮回、见证过他每一次生、每一次死、每一次“重新再来”的——黄泉之水。
上为春雨,下为黄泉。
两股水汽,一升一降,一清一浊,一为“生”之轮回,一为“死”之归处。
它们在不灵之地正中央的上空相遇、交织。
如同两股来自不同源头、流淌过无尽时空、却拥有完全相同“意志”的河流,在此刻,在此地,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
交汇之处,一幅画卷,无声铺展。
不是灵力构筑的幻象。
而是记忆。
是和尚三千七百余次轮回中,截取出的、最平凡、最不起眼、却也最不可磨灭的瞬间:
幼童第一次捧起粥碗,热气模糊了他瘦削的脸。
少年于破庙寒夜中,将仅有的半块饼分给蜷缩角落的流浪狗。
中年妇人于战乱街头,紧紧护住怀中啼哭的婴孩。
老者于弥留之际,浑浊的目光依旧望向窗外的炊烟。
万家灯火,依次亮起。
炊烟袅袅,生生不息。
婚丧嫁娶,春种秋收,生老病死,代代轮回。
这不是术法,是支撑“无源之火”永不熄灭的、最根本、最浩大的——生之意志。
杨云天怔怔地望着这幅画卷。
他忽然明白了。
这,便是他之前再入不灵之地时,隐约感知到却始终无法参透的那股“时间相位”的真相。
这,便是“晚一天”。
不是将某一天的时间拨慢一个刻度。
而是将整个不灵之地,从“天道时间”的主流中,轻轻“偏移”出去——偏移一个呼吸,偏移一瞬,偏移一天。
从此,此地的鸡鸣比外界晚一刻。
此地的炊烟比外界晚一炷香。
此地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春种秋收——
比天道注视下的“主干时间”,永远慢了一天。
这一天,是鸿沟。
是屏障。
是三千七百余次轮回铸成的、不可逾越的因果断层。
天道可以注视此地。
可以看到此地的山川、此地的生灵、此地正在发生的“此刻”。
但它永远看不到——明天。
而生于斯、长于斯的杨云天,从他睁开眼看这世界的第一眼起,便已身处这道鸿沟的“内侧”。
他是天道视野中,一个永远的“昨天”之人。
他的未来,从不被任何既定的“天理”所预载。
他的每一步,都是天道计算之外、因果推演之外的——
变数。
“这便是贫僧……真正要做之事。”
和尚的声音,此刻已如远风,如晨露,如一滴融入大海的雨水。
他的身形,连同身后那三千七百余道虚影,已彻底化为漫天雨丝,落入不灵之地每一寸土壤,每一缕空气,每一片将明未明的天光。
他的最后一道残影,站在雨中。
那面容,已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但他的目光,依旧穿过层层雨幕,穿过五剑镇守的边界,穿过那尚未完全合拢的时空裂隙——
落在杨云天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悲悯。
没有嘱托。
更没有“你要替我走下去”的沉重期许。
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邻家长者看着后辈终于成家立业时、那种欣慰而安然的——放心。
“阿弥陀佛。”
这是和尚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