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篇150(2/2)
她怔了怔,这时鬓边垂发被吹到眼前遮住了一些视线,也掩盖了心底那似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偏头避开的瞬间底下却无意识掐了掐指尖,波澜转瞬即逝,她冷笑讥诮,“你对苏暮雨可真好啊,不愧是生死相随的好兄弟。”
“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怎么可能放他离开呢?他死了!我亲手杀死的!”
“现在你要杀我——为他报仇吗?!”
她的语气怪异刻薄,喜怒无常的感叹含着似有若无的酸气,此刻却似突然转了一个弯,卷着着无端的愤怒,冷不丁地戳了下来。
“不是的!”苏昌河大吼一声。
他们之间数不清的谎言和反复无常的试探早已是常态。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的约定吗?!”青年眼中泛着红血丝,双目狰狞,泪光隐隐从深处渗出。
苏灵鉴可疑地沉默了。
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哪一句。
苏昌河咬牙切齿:“无论多难,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
“这一生,是朋友、是同伴!一起守岁、一起走下去!”
所以不是报仇。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情况,死,那该一起死!!!
苏灵鉴看着他的眼睛……阴鸷、黑暗、暴烈!
她忽然感觉到衣裳下,沿着脊骨的那一片皮肤上的寒毛正从上往下一寸寸绽开。
酒杯掷地,恼怒,“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这句话!”
视线定格在苏昌河阴郁的模样,她有些虚忽的眼神瞬间淬成一柄匕首,笑意极为讽刺,“我们是杀手!诺言这种随口说说的东西你也会信?苏昌河,经你口洒出去的承诺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少拿这种鬼东西说话!”
“况且我根本不会作出这样的承诺!”苏灵鉴理直气壮地说完这句话,脑海中划过什么,随后露出一抹了然的轻笑,“要报仇便尽管来,你是可以为了苏暮雨付出一切的,我又算得上什么呢?”
那抹笑,漫不经心的看透和轻蔑,又极尽虚伪凉薄,正化作刀子刺中苏昌河的心头,末了还狠狠搅弄了一把。
无数纷乱的情绪疯长一齐涌上,几乎要把他撕碎了,双手紧紧攥着,关节涨的发抖,指尖血痕似乎渗透血肉,刻在骨头上。
他苏昌河坏事做尽,果真得不到她一丝信任!
就算早就知道她根本不会承认,就算早知道一切都是他们自欺欺人,她的话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冰冷彻骨!
珍视的被践踏,被她肆意嘲笑!
他究竟在奢求什么?!!
——数十年执念死守的美好,转瞬化作穿肠砒霜,将那颗早已为她千疮百孔的心,蚀得怨毒翻涌、扭曲溃烂!
她怎么可以这么狠毒?!
明明是她一直在欺骗他们!明明是她一边享受着他们的真心却自私到什么都不肯付出!
明明现在是她处心积虑要杀他、说得每一个字都是算计,却连负心薄情的罪名都不肯背负!
苏灵鉴,你有心吗?!!!
我杀你?!
难道不是你一直要杀我吗!
你给过我辩白的机会吗?!!
你不由分说地把我撵出来,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我这些日子一日不敢合上眼吗?
苏昌河心中怨毒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
她不知道!
她不在乎!!!
她身边有苏暮雨、有那么多莺莺燕燕,她哪里还能记得他?!
她从来都看不到他!!!
她自私自利,从来都只顾自己开心!
……痊愈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像野狗一样驱逐开。
再见面,她就要变着法的要他的命。
还要说这样的话来折磨他!
不知是否错觉,一股锥心锐痛自经脉深处滋生蔓延,愈演愈烈。苏昌河浑身一震,猛地收束心神,却惊觉内力不受控地汩汩外泄,更有一股躁乱气劲自行流转,竟隐隐牵引着他的意念,直指向苏灵鉴。他心头剧骇,强捺住翻涌的心绪,屏息凝神,急行吐纳调息。
不过抬首看向苏灵鉴的眼神依旧带着些说不清的扭曲怪异,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撕碎吞到肚子里,语气稔熟而克制,“你知道我不会。”
苏灵鉴面无表情。
“我从来都不想伤你。”苏昌河继续道。
“灵鉴,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提防我。”
“你想找我谈谈,我应了你的要求,一个人来见你,这就是我的诚意。”
苏灵鉴笑了,“哦?你想谈什么?”
苏昌河觑见她的变化,试探着往前走,苏灵鉴没有抗拒,他索性就坐到了酒桌的另一边,与她相对。
苏昌河是少有的绝对理智的人,在残酷的生存面前他能将一切累赘的情绪压下。眼下,他的怨恨已经被更重要的事情代替。
他脱掉了指间的蓝色戒指放到桌面上,谈判的人要有筹码。
彼岸就是他最大的筹码。那里汇聚了暗河这一代最顶尖的精锐——个个实力强横,又正当盛年,潜力无穷。得到它,不仅能让新的大家长快速掌控暗河,还能保全暗河的实力,依旧威慑江湖。
“彼岸创立源于暗河的旧制腐朽,既不能强硬地约束族中子弟行为,也不能公平对待,削减怨恨。我们都渴望摆脱沦为棋子的命运……”苏昌河说着迅速瞄了苏灵鉴一眼,颇有些无奈,“暗河积弊已久,新旧交替,改革是大势所趋。”
苏灵鉴捏了一块核桃酥酪慢悠悠吃着,菜都是凉的,也就糕点能吃,她不在乎苏昌河说的,在等他最后的话。
苏昌河叹息一声,“灵鉴,这其实是我早就为你准备好的戒指,我知道若为从属,你肯定不愿意接受,所以一开始我便打算奉你为主。”
苏灵鉴倒了一杯梅子酒喝。
“还有提魂殿那些老东西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灵鉴,我替你除掉他们如何?”
“在我心里,你才应该是大家长,我愿为苏家家主,全心全意辅佐你,不管是让我挡刀子还是暖床我都乐意,灵鉴,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只有你。”
苏灵鉴看他,给他也倒了一杯,笑道:“喝酒。”
苏昌河看着那酒杯中澄莹的褐色,又看了看笑吟吟的她,也扯着嘴角一笑,举杯饮尽。
喝了那杯酒之后,他身体似乎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