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神农候15(1/2)
巡农御史的旌旗与仪仗,并未给林珏带来多少威仪与便利,反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山东官场隔开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屏障。沿途州县官员迎送恭敬,宴请不断,言辞间多是“仰仗林御史体察下情”、“山东苦旱,全赖朝廷恩泽”之类的套话,谈及具体灾情与应对,则往往含糊其辞,或推说正在竭力赈济,或强调旱魃凶猛、非人力可抗。
林珏心知肚明,灾情上报、钱粮调度、民夫征发……每一桩都牵扯地方官员的考成乃至身家性命,其间必有讳饰与水分。他谢绝了大部分宴请,只要求提供最基础的舆图、近年气候与收成记录,并派孙成、赵河等人,以采购补给为名,分头深入市井、乡野,暗中查访。
越往青州、莱州方向走,触目所及,越发凄凉。本该是麦苗青青、生机勃勃的时节,田野里却多是枯黄一片,龟裂的土地像一张张饥渴巨口,吞噬着残存的水分与希望。河道干涸见底,水井枯竭,路边时而可见面黄肌瘦、扶老携幼的灾民,眼神麻木而绝望,向着据说尚有粥棚的府城方向缓慢移动。
抵达青州府城时,山东布政使司派来陪同的是一位姓钱的参政,言辞圆滑,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林珏提出要立刻巡视灾情最重的几个县,钱参政却面露难色:“林御史一路劳顿,不妨先在府城歇息两日,容下官将各县详情汇总呈报。如今灾民聚集,流匪时现,城外不甚安宁,恐惊了御史。”
“钱大人,”林珏放下手中粗劣的茶碗,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本官奉旨巡农,察看的便是这‘不甚安宁’的实情。若只在城中听汇报,与在京中有何分别?明日一早,便去昌乐县。烦请安排向导及必要护卫即可,仪仗不必跟随,轻车简从。”
钱参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得讪讪应下。
昌乐县的景象,比路上所见更为惨淡。县城外围挤满了搭着破烂窝棚的灾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绝望的气息。官府的粥棚前排着蜿蜒的长队,稀薄的粥水几乎照得见人影。县令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起皮,见到林珏,未语先叹,倒不像全然作伪。
林珏没有先去县衙,而是直接去了灾民聚集处。他穿着普通的青布直裰,带着孙成,混在人群中,听他们低声咒骂老天,抱怨官府施粥掺沙,哀叹卖儿鬻女也换不来几口粮食。
“俺家的地,往年还能收个一石多麦子,今年……颗粒无收啊!”
“井都干了,河也断了,种啥?拿啥种?”
“听说朝廷派了个大官来,有啥用?能求来雨吗?”
“求雨?哼,官老爷们自己吃饱喝足就不错了……”
绝望之中,滋长着怨恨与暴戾的种子。
林珏又去看了几处完全绝收的田地。土壤板结,裂缝深可容指。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得扬尘的土,在指间捻开,眉头紧锁。这样的地,别说“土芋”,就是最耐旱的黍子,也难以存活。当务之急,并非立刻推广新法,而是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水源,和能在这片干渴土地上抓住一线生机的作物。
回到县衙,林珏直接问县令:“县中存粮还能支撑多久?可曾组织民夫挖掘深井或寻找新水源?朝廷拨下的赈济钱粮,到了多少?如何发放?”
县令一一答来,存粮见底,深井难挖(且地下水位极低),朝廷钱粮尚未足额到位,发放中难免有胥吏克扣……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常规的赈灾和农事推广思路,在这里几乎寸步难行。
当晚,林珏在昌乐县简陋的驿馆中,对着摇曳的油灯,梳理所见所闻。微弱的系统信号再次于意识深处浮现,这一次,并非预警或提示,而是一种极其模糊的、关于“极端干旱环境植物适应性”的数据碎片,混杂着某些类似“深根”、“储水”、“快速生长”的关键词,一闪即逝,无法捕捉更多。
但这点微光,已足以点燃林珏的思路。他回想起自己曾在司农寺一本极为冷僻的西北边陲方志中,看到过记载,说有种叫“沙蓬”或“旱地粟”的野草,在塞外大漠边缘也能生长,籽实虽小,却能活命。还有“土芋”,其强大的抗旱能力和块茎储水特性,或许……能在有水源灌溉的极有限地块,抢种一季,作为补充?
他立刻起身,叫来孙成、赵河:“孙成,你明日带人,寻访本地老农、猎户、采药人,尤其那些年纪大、经历过早年大旱的,仔细问询,本地或附近山区,有无在极度干旱时也能勉强存活、甚至结籽的野生植物?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赵河,你持我令牌,去县衙调阅所有关于本地地理、水源的档案,特别是县志中关于历史上大旱年间,民间如何自救的记录。另外,查问本县及邻近州县,有无尚未完全干涸的深井、山泉、或地下暗河露头之处,哪怕水量极小,也标记下来。”
两人领命而去。
林珏自己则铺开纸张,开始起草给皇帝的奏报。他没有粉饰太平,直言青、莱等地旱情“甚于奏报”,民生“已濒绝境”,常规赈济与农法“缓不济急”。同时,他提出了几条非常之策:
其一,请皇帝严旨户部,星夜拨运赈粮,并派干员监督发放,严惩贪墨,同时从江南漕粮中急调一部分耐储存的杂粮(如豆类)入鲁。
其二,建议在灾区,以工代赈,组织尚有气力的灾民,由官府提供工具口粮,集中力量挖掘深井、疏浚可能尚存湿气的旧河道、修建小型陂塘蓄积雨水(虽然不知何时有雨),为可能的补种和未来恢复生产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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