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神农候6(2/2)
林珏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那份烫金的请柬和厚重的礼单。五百两银子,足够一个中等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那些文房四宝,也是雅致贵重。对方的手笔,不可谓不大。这既是诱惑,也是警告,更是最后通牒。
他想起西山皇庄那片刚刚泛绿的梯田,想起佃户们眼中逐渐燃起的希望,想起李少卿的期许,更想起嘉明帝那句“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父亲,”林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畏惧,也没有激动,“儿子明白其中利害。但儿子更明白,儿子这差事,办的是皇差,谋的是增产粮食,让更多百姓能吃饱肚子。通惠粮行所求,无非是垄断新种新法,操控粮价,牟取暴利。此与儿子初衷,与朝廷本意,皆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子若此刻妥协,拿了他们的钱,以后便成了他们的傀儡。他们不会真心推广能让百姓得益的农法,只会将其变成敛财的工具。届时,儿子不仅辜负圣恩,更愧对田间辛苦劳作的农人,也愧对自己这两年来付出的心血。”
林峥看着儿子,看着他被晒黑的脸庞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听着他清晰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心头的怒火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震动和……一丝隐约的自豪。这个儿子,是真的不一样了。他有自己的坚持,有看清局势的眼光,更有敢于直面压力的胆魄。
“可是……他们势力盘根错节,张侍郎在户部掌管钱粮,若真要为难你,只需在款项、物料上稍加掣肘,你这差事便举步维艰。更遑论其他阴私手段。”林峥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忧虑。
“父亲放心。”林珏道,“儿子并非毫无准备。西山皇庄的试验,每一步皆有详细记录,钱粮用度清楚可查,成效如何,秋后自有分晓。李少卿是支持儿子的。至于朝中非议……”他微微抿唇,“只要儿子所作所为,于国于民确有实益,相信陛下自有圣断。何况,增产粮食,稳定民生,乃国朝大政,非一二人私利所能阻挡。”
他看着父亲,语气诚恳:“此事是儿子惹来的麻烦,连累父亲烦忧。请父亲将这份礼单和请柬,原样退回那位同僚,只需言明‘林珏奉皇命专司农事,不敢受私礼,亦不便与商贾私宴,恐惹物议’。一切,儿子自会应对。”
林峥久久地看着儿子,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清了这个嫡长子。他拿起那份请柬和礼单,沉默片刻,道:“也罢。你既已想清楚,为父……便依你。这份东西,我会退回。至于朝中和外面的风雨,”他站起身,走到林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我平阳伯府,虽非权倾朝野,但也并非任人揉捏的面团。你只管专心做好你的事。有些场面上的周旋,为父还在,总能替你挡一挡。”
“谢父亲。”林珏深深一躬。
从书房出来,夜色已深。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林珏没有立刻回自己院子,而是走到府中那片小小的、由他打理的“自留地”边。月光下,几株“土芋”的藤蔓静静匍匐,叶片上凝结着夜露,闪烁着微光。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湿润的叶子。微弱的系统信号似乎感应到他心绪的起伏,在意识深处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近乎本能的“坚守”意念,旋即又归于沉寂。
林珏知道,退回了这份重礼,意味着与通惠粮行及其背后势力的彻底对立。接下来的路,会更加难走。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狠。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上辈子经历过太多任务世界的风浪,这辈子,从接管这具纨绔身体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一帆风顺。
他的根,已经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深处。他的枝干,在一次次风雨侵袭中,反而更加坚韧。
他站起身,望向西山的方向。那里,有他亲手参与改造的梯田,有正在努力生长的庄稼,有无数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为了这些,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路,必须走下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林珏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院落。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却挺拔如松。
山雨欲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倒要看看,是他这棵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树先被摧折,还是那些盘踞在粮仓银山上的藤蔓,先被历史的车轮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