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神农候（2/2）

伯府里的人渐渐发现，大少爷变了。不再是那个惹是生非、招猫逗狗的混世魔王。他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几株庄稼发呆，或者捧着本破旧的农书一看就是半天。手上、衣襟上偶尔还会沾上泥点。

“听说珏哥儿迷上种地了？”族中聚会时，有长辈嗤笑。

“可不是，病了一场，脑子怕是还没好利索。士农工商，我林家儿郎，竟去琢磨这下等之事。”有人摇头。

平阳伯林峥脸色难看，但几次想训斥，看着儿子那认真（虽然在他看来是不务正业）的神情，以及确实再没出去闯祸的事实，又忍了下来。总比出去赌钱喝花酒、招惹是非强。夫人王氏则是忧心忡忡，觉得儿子是不是落了病根，性情大变了。

林珏对所有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尝试着：不同的轮作方式，简单的堆肥改良，从南方商人那里偶然得来的几株陌生作物（他依稀记得类似红薯的植物）的扦插培育……

过程缓慢，失败居多。系统007的存在感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会在他遇到某种特定植物或土壤问题时，闪过一点模糊的数据碎片，提供一丝微弱的启发，更多时候要靠他自己摸索、记录、总结。

一年时间，悄然流逝。

京郊那个原本产出不丰的田庄，在庄头将信将疑地执行了林珏那些“古怪”要求后，秋收时，佃户们惊喜地发现，粟米的穗子似乎比往年饱满了些，豆子的产量也明显多了。虽然远谈不上丰收，但实实在在多了几成收成。庄头第一次主动跑来伯府，不是哭穷，而是带着些新收的粮食，向林珏报喜。

林珏只是点点头，检查了送来的粮食，又问了些细节，便让庄头回去继续按他的法子做，并给了他几张新的“注意事项”，比如冬季如何保墒，开春如何选种。

庄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消息虽未大范围传开，但在伯府内部和少数相关仆役中，却引起了些微的涟漪。下人们私下议论，大少爷好像……真有点门道？

又过了半年，林珏试验田里那些扦插的藤蔓，终于结出了块茎。挖出来的那一刻，林珏看着那灰红色、形态熟悉的块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激动。是丁，就是一种类似红薯的作物，耐瘠薄，产量高！

他立刻扩大了培育规模，将大部分块茎精心保存作为种薯，同时开始更系统地记录生长周期、种植条件。他将这种作物命名为“土芋”，并开始谨慎地选择信任的佃户，在自家田庄小范围推广试种。

与此同时，他结合看书和实践，整理出了一套适合本地情况的、通俗易懂的农事改良小册子，内容包括选种、积肥、轮作、防治虫害等基础却实用的方法。他没有署名，只是让墨竹想办法，将这些册子混在一些普通农书里，低价或无偿散给京城几家信誉好的书铺，以及路过的一些行商。

改变是润物细无声的。林珏的田庄产出稳步提升，渐渐成了伯府名下几个田庄里表现最好的一个。虽然伯爷林峥还是对他不务正业搞农事颇有微词，但实实在在增加的租子收入，堵住了他一部分嘴。族中当初嘲笑他的人，有些开始好奇，有些依然不屑，但至少，提起林珏，不再是单纯的鄙夷，偶尔会带上一点“那个搞庄稼倒有一套的怪人”的复杂意味。

林珏依然低调，大部分时间深居简出，与泥土和书籍为伴。他皮肤晒黑了些，手上有了薄茧，眼神却越发沉静明亮，身上属于纨绔的浮夸之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踏实的气度。

他就像一株曾经濒死的树苗，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将根须扎进土壤深处，吸收养分，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春日。

皇帝最倚重的司农寺少卿，在一次微服巡查京畿农情时，偶然路过平阳伯府的庄子。他看到了一片长势格外喜人、与他处明显不同的庄稼，还有田间地头，佃户们口中那套“从主家少爷那儿学来”的、颇有巧思的耕种养护法子。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在庄子里尝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甘甜软糯、可代主食的“土芋”。

少卿细细查问，顺藤摸瓜，最终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平阳伯府那位近年来“闭门读书、侍弄庄稼”的嫡子——林珏。

几日后的朝会上，司农寺少卿出列，详细奏报了所见所闻，尤其是那高产的“土芋”和行之有效的农法，并言辞恳切，言及若推广得宜，或可缓多地粮荒之虞。

嘉明帝听完，沉吟良久。他对平阳伯那个荒唐嫡子略有耳闻，却不想……

“宣，平阳伯世子林珏，即刻进宫觐见。”

旨意传到伯府时，阖府皆惊。林峥第一反应是儿子又惹了大祸，脸色煞白。王氏更是吓得腿软。下人们窃窃私语，不明所以。

唯有当事人林珏，在初闻旨意时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放下手中正在观察的“土芋”苗，洗净双手，换上一身半旧却干净整洁的青色直裰。

该来的，总会来。种子已经埋下，是时候让这棵树苗，见见风了。

他平静地走出院子，走向那辆来接他的、代表着无上皇权的马车。身后，是伯府众人惊疑、恐惧、茫然交织的目光。

马车驶向重重宫阙。林珏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欣欣向荣的田野，目光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