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天崩地拆何为情(9)(2/2)
可是那些影子们不知,眼前这唯一的“救世主”,竟是什么也不想要了。
虞瑾看着那黑夜里的天堑——看的并不清楚。他知道,即便未出事之前,白天的太阳明晃晃地,也不一定能看清这天堑。就是这样令人可怕的存在,在这里,素楝遭人暗算跌了下去……
他欠素楝的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不告而别,将楝楝独自留在姑射山。其实当天便后悔了。那时,他给自己离开的借口,是素楝“妹妹”。可在后来,事实证明他和素楝并未有血缘关系。惊喜之余,他曾认真地问过自己:“若世界和平,无氓山守护之责,无所谓正义与大局,即便他们真的是亲兄妹,他会弃素楝独自离开吗?”
“不会!”他不会离开。
当那个答案在他心中坚定地响起一万遍之时,答案一下子变得简单了。
若真是命运捉弄,事实如此,他会守在她身边,一辈子,做她的影子,做她的靠山。
他不会离开,除非她让他走。
一切豁然开朗。
虞瑾也清楚知道,自己为何要去走天庭这一遭: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逞英雄,不是好大喜功,只是因为一些浅显的道理:若是这世界不在了,楝楝便也无处安身。
所以他走了,想要守住这世界,守护这家园,守护他的楝楝,守护他的家人。
虞瑾是有慧根,也有机缘的。许多道理,他比那些只看书的人懂的更加深刻些。
从前在人间游历之时,暇时听到许多故事,主题大约都是“情义两难全”。那时,他一心想在人间寻找母亲,他心想,若是母亲站在面前,他一定先选“情”。
命运何其残忍。
以这种方式,让他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
情义两难全。
他守住了这世界,却失去了最心爱的人。
如今“义”尽,他要守“情”。
心神动摇,一股怨气从他心底升起,让心中的遗憾变为愤怒。虞瑾十分清楚,那是红莲的魔气,将伴他永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那道魔气:他不能被红莲所控制。
可是,连虞瑾自己也已经察觉,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对抗那邪魔之气,已经有些吃力。
在打击伏夷时,他消耗了许多的灵力。伏夷死时,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要将这世界毁灭。虞瑾只得在关键时候,卸下一半神力,注入南海和姑射山地极,稳住了南北两个方向,才抵挡住伏夷的最后一击。
如此,他便真的稳定了这半倾覆的世界。可是,也正是如此,他体内原本势均力敌的神魔之力,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因而虞瑾须得十分小心、努力,才能不被魔力控制。
甚至,他也不知道,或许哪一天,就会成为第二个伏夷。
天堑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猛兽,张着大口,呼唤着他,“跳下来,跳下来……”
或许,从这里跳下去,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他死了,便永远不会有入魔的危险。
他或许不会死,会在半空中遇到楝楝。
又或者他死了,魂魄与楝楝相遇。
无论怎样,都是很好的结局。
从此他的黑夜将不再是黑夜。从此,黑夜也将是光明。
“使不得,孩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是跟着他来的“幽灵们”。
“如今天下乱局,漆黑之中唯有你这片光亮。你就是来拯救我们的神啊。”
这群人之中不知是谁喊道,随后便是一片附和。
“原本仙蚩便是上苍派来拯救世界的大神,如今天下大乱,唯有你可指望。你怎能弃这世界于不顾?”
微光之中,这一群人,站在一起,有哀求,有指责,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有以天下大义相要挟。
他们是这场动乱的幸存者——其中一些,还是前来贺他新婚的宾客。
“哈哈,真是可笑!我为何弃这世界于不顾?因为这世界先弃我于不顾。我生来无父无母,养父收留我,他死了。师尊教导我,他也死了。楝楝爱我信我,可是她也死了……”
就连人间的阿梓,怕是也,凶多吉少。
“为何,为何?”虞瑾仰头看天,天是黑的,他无从诉苦。低头看地,大地废墟一片,还有一群看似”恳求“,实际“威胁”的众人。
一股怒火直冲而上,虞槿头疼欲裂。他甚至很想一掌挥去,将这些人全部杀死,这样,便再无阻拦的他的人了。
是啊,他如今是“天神”,乱世之中唯一的“光”。这些人此刻只知他是救人的神,却不知片刻之间,他就会是杀人的“鬼”。
虞瑾停住了脚步,在天堑的边缘,转过头,看着那一堆影子。长长的头发,被天堑深处风吹散,在他洁白的面庞上凌乱飞舞。此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将他的面庞照得惨白,似地狱的鬼,来索人性命。又将他的眼,照的发亮,似降世的神,来救人水火。
面前这人亦正亦邪,似鬼似神。眼神所到之处,让人失语惊愕,世界静默无声。
众人一时看痴了,忘记了他的疯癫危险,忘记了这末世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虞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你们之中,有人不久之前,大约也是在这里看了一场戏。若是你们谁将当时的情况讲清楚了,我便留下来。若是讲的不好,或是骗我,我这便跳下去。”虞瑾说着,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一时间,一切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众人原本以为,氓山虞瑾,必然会心存大义。却不料,竟是这般行为乖张、喜怒不定。对于这样的正派人士,众人虽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怨言在,却都碍于其中利害关系,不得不顺从行事。
当然其中也不乏明理者,知自己是求人,当有好颜色。但却始终不明白,为何虞瑾执着于死去的花素问一事。
“我知道,愿为神君解惑。”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传来。
虞瑾幽幽转过头,是一个孩子。再走近些,他立刻认出了那个孩子——是炽姜。
“原来是你?”虞瑾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看待炽姜的眼神有一丝凌厉。
小小的炽姜感受到了那眼神之中难以掩藏的杀气。
炽姜慢慢地从人群之中走出来,他的脸上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坦然。
炽姜劫后余生,待天地彻底安静,便循着方向又来了天堑。他多么希望这是上天的愤怒——对于无辜之人的死,终于看不下去了。
或许因这一场变故,楝姐姐还有一丝生机……在路上,他和众多幸存的人,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一束光。
“是的,我就在场。我目睹了全过程,他们折磨素问仙人,然后杀了她。杀了她还不够,还逼死了姑射仙子,偷袭了岑素楝,而后,妖界皇子华璎,为了救素楝姑娘,也跳下了这天堑。”炽姜略显稚嫩的声音,响彻在这安静的黑夜里。他目光灼灼看向周围的这一群神仙妖魔,而后再看向虞瑾,“并且,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止。”
炽姜的最后一句话,正是虞瑾想问众人的话。
众人没想到,这小孩竟然把矛头对准了他们。有人认出了炽姜,急急吼道,“你不就是伏夷那小子的儿子吗?不若父债子偿!”
“对,对,让他给素问仙人抵命!”
虞瑾笑了,他突然不想死了。这一帮一心只有自己的小人,他该让他们填了这地极的空虚,为这孤苦的大众造福。
不若,他也多活几天,畅了意,报了仇,再奔赴深海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