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1、疼吗？（1/2）
风雪如刀，割裂天地。
极北之地的冰湖再度封冻，厚达百丈的坚冰下，仿佛埋葬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史诗。湖面平滑如镜，倒映不出星辰，亦不映月光，只有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纹在冰层深处缓缓流转，像是某种沉睡的符文，在无声地呼吸。
那株小树仍在生长。
十年光阴，它已高过人肩，枝干挺拔如剑，叶片翠绿中泛着微不可察的金芒。每当夜深风起，树梢便会轻轻摇曳，发出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似是在与地下深处某位沉默的守望者对话。
而祭坛残骸早已被藤蔓缠绕成一座天然石冢，其上覆盖着冰雪与时间的尘埃。可若有人贴近倾听，便能隐约听见??
地底深处，有心跳。
缓慢、沉重、却坚定无比，如同远古巨兽蛰伏于九幽之下，每一次搏动都牵动整片大地的脉络。
李七玄没有死。
他的意识并未消散，只是被层层封印在自身化作的阵眼之中。神魂如灯，在无边黑暗里独自燃烧。他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风雪的来去，季节的更替，甚至那株小树每一片新叶舒展时的生命震颤。
但他无法睁眼，无法起身，无法再握一次龙刀。
他成了锁的一部分。
以血为引，以魂为基，以身为碑，镇压第九幽。这并非终结，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对峙。他与那邪刀同陷深渊，彼此纠缠，互为囚徒。他曾斩断幽主之命，如今却要与“吞噬”本身共存于寂静之中。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五识焚灼之痛从未停止，反而因封印之力反噬而愈发剧烈。灵魂像是被投入熔炉反复锻打，又似置于寒狱千载冰封。他时而看见米二爷爷站在田埂上对他微笑，时而又见元如龙披甲执旗立于城头，身后是万家灯火。
最常浮现的，还是李六月的身影。
她在春日庭院摘花，在秋夜灯下读书，偶尔抬头望天，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山河，直抵这极北冰原。
“姐……”他在心中默念，“我没事。”
他知道她一定能感应到什么。他们之间自幼便有种难以言喻的羁绊，血脉相连，心神相通。哪怕相隔生死，那一丝联系也未曾断绝。
所以他不敢彻底沉沦。
只要她还在等，他就不能熄灭心中的火。
***
与此同时，九州大地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大月王朝虽国泰民安，但近年来各地频现异象：南方水乡深夜传来非人哭声，渔夫称湖底浮出倒悬庙宇；西陲荒漠突现移动沙城，商旅进入后皆失心智，归来者口中喃喃“门开了”；东海之上更有巨影巡游海面，形如山岳，其行过处海水尽黑，生灵绝迹。
朝廷派出钦天监修士查探，皆无功而返，甚至多人莫名暴毙，尸身干枯如柴，眉心烙印一道诡异紫纹??正是第九幽侵蚀神魂的标志。
元如龙登临观星台，凝视北方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七玄兄，你一人担下的劫，终究还是开始外溢了。”
身旁侍立的李六月一言不发，手中短刀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那柄从未出鞘的刀，正在渴望鲜血。那是李七玄留在其中的一缕刀意，如今竟隐隐躁动，似在呼应地底深处的战鼓。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霜，“我想去一趟极北。”
元如龙未阻拦，只道：“带上‘月魄令’。若真有变故，持令可调百万神军。”
她摇头：“不必。他若不愿见我，千军万马也近不了那片冰湖。”
说罢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的暮色中。
***
三日后，风雪骤起。
李六月孤身抵达冰湖之畔。她未穿华服，仅着一袭素白衣裙，腰间佩刀，发丝随风狂舞。寒风吹得她脸颊通红，双目却亮得惊人。
她一步步走向湖心。
脚下坚冰自行裂开，露出通往遗址的通道。仿佛这片土地还记得她，记得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的少年。
大殿废墟依旧，祭坛之上小树迎风而立。她伸手轻抚树干，指尖触碰到一股温热的生命力，随即闭目，将掌心贴于地面。
“我知道你在声不响就把自己扔进最深的黑暗里。”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残垣断壁，呜咽如诉。
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有泪滑落。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说你要当天下第一的刀客，我说我要做最强的祭医。你说等你成名了，就请我喝米府藏了三十年的老酒。结果呢？你成名了，却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米二爷爷走前交代我一句话??他说，‘李家的孩子，命硬，心软，注定活得比谁都累’。”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你不是不想回来，你是不能回来。”
“因为你一旦松手，整个世界都会崩塌。”
她说着，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刀身雪白，毫无纹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这不是凡兵，而是由李七玄亲手锻造、融入自身一缕刀魂的信物之刃。
“今天我不是来救你的。”她将刀尖插入地面，与那株小树并列，“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怪你。”
“我也不会放弃你。”
“哪怕你要守一万年，我也每年来一趟。带一坛酒，说几句话，让你知道，还有人在乎你活着。”
“你不是钥匙，也不是锁。”她望着冰湖深处，一字一句道，“你是李七玄。是我弟弟。”
话音落下，奇迹发生了。
那株小树忽然剧烈摇晃，叶片纷纷扬扬洒落，每一片落地之时，竟化作一点金色光尘，缓缓渗入地底。
紧接着，冰湖中心泛起涟漪。
一圈圈金纹扩散开来，如同苏醒的阵法在共鸣。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
“姐……”
只有一个字。
却让李六月浑身一震，泪水决堤。
“你听得到我？”她颤抖着问。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九幽尽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听得到……只是说不出太多……它在挣扎……我不能分神……”
“但它……越来越强了……”
“封印……撑不了永远……”
李六月紧紧咬住嘴唇，不让哽咽溢出。
“那就别撑了。”她忽然说道，“换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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