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代州(2/2)
“”
“只要再坚守十余日,等援军一到,我等出城里应外合,还愁没有不世之功立吗”
眾將喏喏。
事已至此,只能先守一守了。
乾符四年,六月初三夜,代州城外,篝火星罗。
沙陀人大帐內,灯火通明,数十名沙陀、突厥、回鹃、吐谷浑、契芯、奚、韃靼部的酋帅们皆聚於此。
这些人髮饰、衣著都各不相同,反而是一些沙陀人的武人们却和唐人一般或戴冠,或顶著幞头。
——
这些人基本都是久隨唐军出战的武人,其形状、气质早已与唐人无异。
但不论是何穿著打扮,这些人全部都是体型雄壮,满面油光,脸上也是刀痕,箭疤,不用说什么,行止之间就是浓烈的杀气。
而最上首一人,年约四十多岁,身体粗壮,但肚子却有点大,是典型的猛士中年发福的样子。
而他的左侧坐著一人,年二十上下,眼睛一大一小,虽年纪轻,可在这群人之中又隱隱为中心,顾盼自雄。
他们二人,正是这一次沙陀叛军的首领,李国昌、李克用二人。
上首的李国昌扫了一眼大伙,见没人吱声,便说道:“今日是攻打代州的第九日,白日里,我亲眼看见一个落的兵衝上城头,片刻后,他们的人头就被丟在了城下。”
“我想问,这小小代州城真就这么难打还是说你们有其他的想法”
“你们要是有其他心思,直接和我说就行,我李国昌不是那种听不得人反对的人。”
见还是没有人说话,李国昌直接点名,他指著
高文集出自代北武人中汉人將门,这一次直接被点名,很显然是因为他的族属问题让李国昌不放心了。
高文集不留痕跡地扫过帐外的人影,心中警惕,但面色正常道:“节帅,其他部我不清楚,但末將所部攻打代州城绝无懈怠过。”
“但实话实说,我军野战无敌,但真面对坚城,就能如何”
这一点说的是实情,李克用自己也点头,他还对其父亲解释了一下:“父帅,老高这人我晓得的,没什么不能放心的。他说的也是实情,我沙陀军一直以来也多是作为野战力量来使用,以往攻城拔寨基本都是唐军负责。”
“城里的那个康传圭,父帅你也是晓得的。他们家是出了名的会守城。”
“当年李惟岳带著成德反叛,他那曾祖康日知守赵州守了三年而不破,现在他这曾孙就是只有当年康日知的三成水平,我军要拿下代州也是极难的。”
听到儿子说这个话,李国昌不高兴了,一拍桌子:“哦,那你说咋办代州不打了咱们回云州去”
李克用没说话,李国昌的弟弟李友金就说话了。
只见一面目风霜的中年汉子,顺著李国昌的话就往下说:“兄长,我觉得不如就回云州去得了。”
“咱们现在兵力都顿兵在代州,云州老家反而兵力空虚。那吐谷浑的赫连鐸以前就惦记咱们老家,现在他在振武一带集兵,是个大威胁。”
“所以要我说,咱们打到代州就差不多了,赶紧回云州才行。”
“我说个难听的,咱们再这样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咱们打个代州城都打不下来,还要南下去打太原那不是做梦吗”
此时的沙陀人依旧是过去部落联盟的形式,不存在什么一言堂,虽然李国用是酋长,但他的兄弟们都有非常重的话语权,也不真的就唯李国用马首是瞻。
所以他弟弟李友金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很直截了当。
而他这番话也確实说到了眾酋帅们的心里了,他们没人想过要打去长安,去坐一坐皇帝的位置。
那是吃了多少马奶酒才能失心疯成这样
他们从始至终唯一的诉求就是代北的独立,就是不愿意再向过去那样给朝廷交血税了。
是的,过往朝廷招募代北诸部落的行为,其实质就是让这些部落交血税。
朝廷给你们土地游牧,也不需要你们交税,但你们必须要旅行朝廷徵发的义务。
一旦有詔,你们部落的壮丁就需要到朝廷行营下差遣。
而李克用祖父三代的光辉功勋,在朝廷这边看来是忠勇可佳,可在沙陀人以及其他代北族群眼里,那却是交了三代的血税。
多少部落好汉就这样死在了西北和中原。
是,你朝廷的確给我们这些人土地,也庇护著他们,所以他们用出兵的方式报答朝廷,那的確说不出个错来。
可这只是第一代人的想法,他们还会有代北是朝廷给他们棲居的想法。
但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尤其是第三代,他们基本从出生就在代北,代北就是他们的家,和你朝廷有什么关係
然后过往的恩义不在了,可他们却要每年受朝廷徵召,去和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仇怨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这对吗
就拿八年前的庞勛之乱来说吧,徐州人和他们有什么关係他们要去和这些人打
而他们在战场上履立战功后,得来的是什么得到的就是他们本就有的。
他们的沙陀酋长李国昌成了云州节度使,这云州不就他们沙陀人的吗
你拿我的东西再赐予我,然后让我感恩戴德,这不对吧!
哦,对了,还得赐了个“李”,这对於李国昌一系的人的確是大荣耀,可其他沙陀的酋帅们有什么关係
所以,李克用为何在斗鸡台之变中,一呼而得三万代北诸部落兵,不就是因为大伙苦唐久矣
可现在这个目標有点变形了,李国昌和李克用竟然是想去打太原。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然没人说,可现在,一个小小的代州都打了九天拿不下,这已是大大挫败多数酋帅们的雄心了。
此刻,他们只想回代北,不让自己的部落和牛羊被可耻的吐谷浑人给侵占了!
於是,那李友金说完这话,眾人纷纷帮腔,一时间形势有点一边倒的意思。
这个时候,李国昌眯著眼,给
李尽忠是“斗鸡台事变”中推举李克用上台的主谋之一,和李家父子走得很近,他在得了兄长的示意后,忽然拍著桌子,指著他兄长李友金,骂道:“二兄,你这话能说给死去的老六听吗”
“回回去哪咱们好不容易攻入了雁门关,前面就是太原,只要咱们拿下太原,直接就能据此山河之地!到时候,我沙陀人的天命就来了!”
“你这个时候缩了”
李尽忠口中的老六,是他们的六弟朱邪赤衷,汉名李德成。
朱邪赤衷曾隨李国昌参与过镇压庞勛的战爭,以功授朔州刺史,但却在去年的洪谷之战中战死。
与他同死的还有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章,李尽忠的两个儿子。
很显然,此前洪谷之战,沙陀军虽然是胜利的一方,但损失也是不小的。
可李友金丝毫不惯著他这个弟弟,见他拍了案几,他也怒拍著,骂道:“你对我拍桌子,我不能拍你说我对不住老六,我有什么对不住太谷之战,难道不是我带著本兵给六弟报仇的你呢在哪”
“別整天就晓得搞女人,人家段文楚之所以弄你,不就因为这个”
“我沙陀人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一个孬的”
一句话直接说的李尽忠满脸赤红,但终究不敢多说这事。
而帐下的一眾诸部落酋帅们,也面面相覷,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那边李国昌见弄到这样子,也不满意,瞪了一下两个弟弟,最后说道:“现在说的是咱们怎么弄这个代州城,不是让你们吵的,克用,你有什么法子”
李克用直接了当:“代州打不下来咱们就不打了,我带著千余精骑直接绕过代州南下太原,杀他个措手不及。”
“一旦咱们拿下太原后,就和朝廷谈判,能把太原交给咱们最好,不能,咱们退而求次,要云州、朔州、振武三地。”
李克用这话基本上没人搭腔,代州后面有忻州、其间还有数座关隘,这一路都不打,后路还要不要了
而且你行踪压根藏不了,就是奔到了太原,你千把人面对河东军数万的围攻,那不是去送死吗
一时间帐內冷了下来。
那李克用正要解释,说河东连接换帅,河东兵又跋扈,两者必有衝突,他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乘势拿下太原。
虽然他也承认这事是冒险了一点,但不拼如何能贏
可他的父亲李国昌见诸將的態度,就晓得南下到此基本就结束了,现在朱邪家还没有足够的东西收买这些酋帅的权力,所以纵然威望深厚如他,也要考虑这些人的想法。
想了想,李国昌也有点不甘心,但还是点头道:“行,那就这样。”
他指著高文集,命令:“你带本部驻防朔州,防御振武那边的吐谷浑。”
说著他又指著李友金,下令:“二弟,你带著本兵回云州。”
“余眾隨我退守蔚州,防备幽州的卢龙军。”
“那卢龙军的李可举,小儿辈可耻,为了获得朝廷对他节度使位置的默认,敢对咱们出兵。”
“这一次,我要他匹马不得回幽州!”
话落,儿子李克用还要再说,可
眾意难违啊!
翌日,沙陀诸部撤围代州,一部往西守朔州,一部向西北回云州,一部去了蔚州,以应对幽州卢龙军。
代州之围就这样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