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撞破(2/2)
“我……”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大脑一片空白,装傻的台词,伪装的姿态,在这一刻全都忘得精光。在南霁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可笑。
“怎么不说话了?”南霁风缓缓迈步,向她走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重压,“本王的沐沐,不是应该害怕打雷,需要人哄着才能入睡吗?怎么深更半夜,有如此雅兴,独自一人,来这废弃的雪樱院地下……赏玩丹炉?”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刮在秋沐的心上。
完了。被他识破了。彻底识破了。
秋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惊慌、恐惧、伪装,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和决绝。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
“赏玩丹炉?”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寒意而微微发颤,却已恢复了属于秋沐的清晰与冷冽,“睿王爷的地下丹室,藏匿如此多的诡谲之物,怕不是用来‘赏玩’的吧?”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南霁风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他没想到,她撕下伪装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直接的反问。
“哦?诡谲之物?”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石室内的丹炉和木架,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一些药材和矿石罢了。沐沐久病,或许对医药之物有些误解。”
秋沐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木架上那些颜色诡异的瓶罐,“那些也是药材?睿亲王莫不是当我真是痴儿,连最基本的毒物和邪药都分辨不出?”她又指向地上那块暗蓝色碎片,“还有这个!这上面的气息,与传闻中的玄冰砂何其相似,却又如此邪异!你在这里,到底在炼制什么?!”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南霁风。既然伪装已被撕破,那她至少要问个明白!哪怕死,也要死个清楚!
南霁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愤怒与恨意,看着她与记忆中那个温婉怯懦、后来痴傻依赖的“沐沐”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锋利模样。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秘密被触及的冰冷杀意,有事情脱离掌控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奇异的悸动。这才是她,这才是秋沐。聪慧,敏锐,即便身处绝境,依旧不肯低头,像一株带刺的雪中寒梅。
他忽然不想杀她了。至少,现在不想。
“你想知道?”南霁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秋沐咬牙,毫不退缩。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石室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终于,他再次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何时……恢复清醒的?”
秋沐心中一凛。他还在试探?还是想确认她知道了多少?她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思索。不能全盘托出,但也不能全盘否认。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解释她今夜行为、又能暂时稳住他的说法。
“上次……”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苦和困惑,“上次在月洞门前,阿弗拦我,我摔倒……手被划破,头也撞了一下……当时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涌进来……后来几天,时清醒,时糊涂,那些碎片慢慢拼凑……直到昨夜雷声,好像最后那层雾被劈开了,我才……才真正想起来一些事,但又有很多事,还是很模糊……”
她将“恢复”归因于那次意外摔倒的“撞击”,合情合理。
南霁风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包扎着的手指上,又移到她光洁的额角。那次摔倒,他记得。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心疼不已,重罚了阿弗。难道真的是那次撞击,阴差阳错促使她恢复?苏合也说过,她心神受损,恢复过程可能因意外刺激而加速或反复……
这个解释,听起来竟有几分可信。而且,也解释了为何她之前时而“痴傻”时而“异常”——那正是恢复过程中的不稳定表现。
“都想起来些什么?”南霁风又问,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
秋沐抬起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泪光,却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痛苦和茫然:“我想起……我叫秋沐。想起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想起秋家……好像出过事,但具体记不清。想起……你。”她看着南霁风,眼泪滑落,“想起你以前……对我好像也很好,但又好像……很疏远。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病那么久?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南霁风,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问题抛回给他,用“记忆模糊”作为盾牌,只提及一些可以公开的信息,更深的部分则示之以“遗忘”和“困惑”,将探寻真相的动机,归结为对自身过去的合理追问。
南霁风看着她泪流满面、充满痛苦求知欲的脸,心中的杀意和疑虑,又消散了些许。或许,她真的只是刚刚恢复,被混乱的记忆和这地下丹室的诡异所惊,才冒险前来探查?她眼底的茫然和痛苦,不似作伪。
“过去的事,很复杂。”他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泪,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顿住,收了回去,声音放得低沉了些,“你生了场大病,忘记了也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
“可我想知道!”秋沐激动地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不想一辈子活在糊涂里!南霁风,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和我……有关吗?”最后一句,她问得颤抖,带着深切的恐惧。
南霁风垂眸,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细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她能感觉到她的恐惧,是真的。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与你无关。”他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这里的东西,是本王一些……私下的兴趣和研究。有些药材确实偏门,但并非邪物。至于玄冰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块碎片,“那只是本王偶然所得的一块奇石,试图研究其特性罢了,并非炼制什么害人之物。”
他在撒谎。秋沐心中冷笑。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拆穿。他能给出这样的解释,至少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杀她灭口,或者,他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真的……吗?”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半是怀疑,半是希冀,像一个渴望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
“真的。”南霁风看着她依赖的眼神,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迟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沐沐,记住,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想起什么,忘记什么,你现在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这间石室的事,忘了吧。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危险。”
他的话语充满了掌控和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披着温柔关切的外衣。秋沐知道,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界限。他允许她“恢复”部分记忆,允许她待在他身边,但绝不允许她触碰核心秘密,更不允许她脱离掌控。
“真的?”秋沐重复着这两个字,泪水依旧在眼眶中打转,但那泪光下,却渐渐凝结出一种南霁风陌生的坚硬与决绝。
她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挺直了那单薄却不肯弯曲的背脊。
“与我无关?”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砸在石室凝滞的空气中,“南霁风,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任你哄骗的秋沐吗?”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力度,眼睛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南霁风:“我是忘了十五岁之后的事,忘了这九年发生了什么,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但我没忘记我是谁!没忘记我娘是怎么教我为人处世的!没忘记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指着周围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瓶罐,指着地上诡异的蓝色碎片,指着那座沉默的丹炉,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石室中激起轻微的回响:“私下的兴趣和研究?偶然所得的奇石?南霁风,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这是什么地方?雪樱院地下!你睿亲王在王府禁地之下,私设炼丹密室,藏着这些闻所未闻、气息邪异的‘药材’和‘矿石’,你告诉我这只是‘兴趣’?!”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压了许久的、对自身处境不明的恐惧,对丢失记忆的愤怒,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深埋心底、却在此刻被彻底点燃的恨意与怀疑。
“玄冰砂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全部,但也听说过一二!那是至阴至寒、据说能冻结生机、甚至可能篡改命格的诡谲之物!你私藏此物,暗中炼制,到底想做什么?你想用它来害谁?还是说……”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南霁风那副平静无波的表象,“我秋家的变故,甚至……当今圣上的重病,都和你这见不得光的勾当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