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皇室代表团(1/2)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四日,午后,津奉铁路专列。
火车头喷吐着滚滚浓烟,拖拽着数节车厢,驶离了愈发显得局促的北京城,向着关外苍茫的天地北行。
依照优待条件,根据等级,此专列共有10节车厢。配备有列车人员,服侍人员以及厨师、医生。
头等车厢内,气氛却与车窗外开阔的景致形成微妙反差,凝重而审慎。
以载泽为首的皇室东北土地清丈代表团主要成员——载泽、载涛、溥伦、毓朗、铁良——齐聚一室。
桌上摊开着奉天等各省地图与新编田产册的抄本,但更引人注目的,或许是五人此刻的样貌。
除了早已在数年前考察欧洲归来便已剪辫、常作西装打扮的载涛。
此刻,载泽、溥伦、毓朗、乃至一向以顽固忠清着称的铁良,额前也都光洁,脑后那条象征了二百六十八年的发辫已然不见。
众人皆着常服袍褂,或石青或玄色,样式依旧,顶上却无辫相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又透着一股沉重的决绝。
无人提及此事,仿佛那是某个无需言明的契约,一种向新时代缴纳的、令人心酸却不得不为的“通行费”。
剪去的是辫子,未剪断的是心中的辇路之思,但现实的巨轮已不容他们再做壁上观。
这副形象,正如载涛私下所言:“省得让人看了碍眼,平添口实。咱们是去办事,不是去显摆前朝遗风的。”
火车规律的晃动中,话题很快切入正事。
载泽作为总领,声音沉缓:“张震一行,二十三日便该到奉天了。
此时,怕是已与赵次珊(赵尔巽)会过面,甚至初步章程都已敲定。
咱们晚这一日,便是失了先手。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溥伦接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性:“张震此人,留洋归来,锐气正盛,所图者大。
他与赵尔巽商谈,焦点无非清丈局的权责、省府的配合程度,以及……如何处置咱们这些‘主动配合’的资产。
赵尔巽老于宦海,必不会让中央轻易把手插得太深,定有制约之策。
咱们明日抵达,首要之事,便是拜会赵尔巽,探其口风虚实,更要看他究竟给了张震多少实权,又在哪些地方留了后手。”
“探赵尔巽的底固然要紧,”
毓朗更关心实际层面,“但咱们自家的摊子也得先支起来。
那二百多内监测量队,虽经训练,终究是宫里头的人,骤然放到奉天,须得有个稳妥安置,严加管束,不能出乱子,更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奉天内务府办事处地方狭窄,堆放物资尚可,人员居住恐难周全。
“好在……”
他看了看在座几位,“咱们在奉天城里,多少都有些旧日产业或宅邸,各自带了护卫幕僚,不如就分头安置,各守一摊,也便于就近照应各自名下的庄田。”
“总领一处,反易树大招风。”
铁良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闷声开口,眉头紧锁:“分头安置可以,但消息必须灵通,步调务必协同。
我最忧心的,倒不是张震,也不是赵尔巽应付中央的那套官面文章。”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奉天周边几个县的位置,“是底下那些蠹虫,那些早就把皇庄视为私产、与地方衙门胥吏、驻军低阶军官甚至土匪都有勾连的庄头管事!
赵尔巽在奉天城里说得天花乱坠,保境安民,可他的政令,真能出得了奉天城几里?
到了
咱们拿着新册子去清丈,去惩办,那些人会乖乖束手就擒?
赵尔巽派几个兵跟着,就能镇得住场子?我瞧未必!”
这话说中了众人心中最大的隐忧。
载泽长长吁了口气,摘下眼镜擦拭:“宝臣(铁良字)所言,直指要害。
赵尔巽或许震得住省里的大员,但关外地面辽阔,山高皇帝远,旧习痼疾非一日可除。
咱们此行,名为‘配合’,实则是借民国这把未必锋利的刀,去割咱们自己身上早已溃烂的疮。
这把刀,赵尔巽握着的刀柄是否牢固,刀刃是否真肯向下切割,都是未知之数。”
载涛毕竟与外界接触多些,思虑更为折中:“眼下看来,张震急于立功,赵尔巽需要向中央展示合作姿态并借机整顿内部,咱们则需要清理门户、换取实利。
三方目标在‘清理积弊’这一点上,短期内有交集。
咱们可借此交集,敦促张震与赵尔巽,将首批清丈试点,就放在几处庄头恶行最着、民愤最大、证据也相对好搜集的皇庄。
以雷霆之势办成一两件,既能立威,也能试探出赵尔巽对基层的控制力到底如何,张震的执行决心又有多强。
同时,这也是做给其他庄头和观望的地方势力看的——皇室与民国联手,是要动真格的。”
“也只能如此了,步步为营吧。”
载泽最终定调,“明日抵奉后,分头安置人员物资。
后日,由我与溥伦出面,先行正式拜会赵尔巽。
载涛,你设法与张震那边非正式接触一下,探探他们的具体打算和底线。
铁良、毓朗,你们抓紧与各自在奉天的旧部、关系联络,摸清咱们那几处目标庄田的最新具体情况。
尤其是庄头与地方势力的勾连到了何种地步。
记住,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信息互通最为紧要。”
火车在北方的原野上疾驰,窗外掠过的是愈发显得空旷而苍茫的景色。
一如室内众人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对遥远边疆的无力感。
地图在桌面上铺开,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轮廓分明,上面用朱笔圈点着的,是星罗棋布的皇室产业标记,此刻却更像是一张沉重的负担清单。
载泽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吉林、黑龙江那广袤的区域上,终于,他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断:“皇太后的懿旨,马佳绍英的谋划,意思已然明确——收缩,务实,求存。
咱们心里都清楚,吉、黑两省,天高路远,咱们的手早就伸不过去了。
那些林场、牧场、山场,名义上是爱新觉罗的,实则早成了庄头、把头、乃至俄国人日本人觊觎的肥肉。
硬要守着这些空名,除了年年虚耗钱粮精力,惹来无穷纠纷,还有何益?”
溥伦用笔杆轻轻敲着吉林的区域,点头附和:“泽公所言极是。”
“吉林虽有些参貂渔猎之利,然管理松散,盘剥严重,收益十不存一。
黑龙江更是地广人稀,荒地居多,开发不易。
与其死死抱着这些‘虚产’,不如趁着民国这次清丈,做个顺水人情,也为我皇室换些实在的东西。”
“依此前御前议定的方略。”
载涛接口,他更关注具体操作,“对吉、黑两省及奉天省部分偏远、贫瘠的皇室土地,处置方式可分三类。
其一,估价赎买。
与民国政府或地方有意之绅商谈判,一次性变卖,换取现银,充实内帑,此为上策。
其二,无偿或有条件开放垦殖。
尤其是黑龙江荒地,可主动提出交由民国政府用以安置关内流民。
我皇室只保留极低比例的‘地权补偿’或完全放弃,换取‘恤念民生、巩固边疆’的政治名声与未来可能的微薄税赋分成。
其三,租佃转赎。
对已有佃户耕作尚可的土地,可订立长期租约,允许佃户在缴纳一定年限地租后,获得土地所有权,化整为零,缓慢回收资金,也省却管理之烦。”
铁良虽然对皇室放弃祖产心有不甘,但也知这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他沉声道:“即便如此,也需据理力争,卖个好价钱。
尤其是赎买,价格必须公道,付款必须及时,不能任由他们压价拖欠。
开放垦殖,也需明确条款,避免日后生出无谓的产权纠纷。”
“那么,奉天呢?”
毓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奉天是陪都所在,是关外根本,也是利益最集中、最复杂之地。
载泽的手指移到奉天,重重一点,语气斩钉截铁:“奉天,寸土必争,但非寸土必守。
我们的目标是‘重点保存’,即保留那些土地肥沃、交通便利、靠近城镇、出产稳定、易于管理的核心优质资产。
这些是未来皇室在关外还能有所凭依的根基。
至于奉天省内那些同样偏远、贫瘠、或产权过于混乱难以厘清的,参照吉、黑办法处理,该卖则卖,该放则放,绝不恋栈。”
明确了总体原则,任务分派便有了依据。
载泽作为总领,统筹全局,并重点负责与赵尔巽、张震进行高层谈判。
敲定三省皇室土地处置的总体框架与基本原则,尤其是奉天核心资产的认定标准与保障条款。
载涛主要负责奉天省核心优质资产的甄别与保全谈判。
他需依据内务府新册与实地查勘,拉出必须力保的“核心清单”。
并利用其较为开明的形象与新学背景,与张震的技术团队及省府相关官员周旋。
在清丈过程中就尽力明确这些土地的权属与边界,确保其顺利登记为“皇室完全私产”。
并为未来的现代化管理(如尝试公司化租佃)奠定基础。
溥伦负责奉天省非核心资产及吉林、黑龙江两省资产的处置方案设计与谈判。
他需精于计算,根据土地等级、位置、市场行情,拟定详细的赎买价格区间、开放垦殖的合作条件、租佃转赎的具体章程。
他的任务是“卖得好”、“放得巧”,在妥协中争取最大利益,将虚产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银元或可持续的微小收益。
铁良以其刚直与威慑力,专司“清理”之前的“蛀虫清理”。
他的重点是依据新册和以往风闻,在清丈开始前和过程中,全力调查、坐实目标庄头(尤其是吉、黑及奉天边缘地区)的恶行与侵吞证据。
这不仅是为配合民国“惩弊”,更是为了在赎买或处置谈判前,最大程度地追回被这些蠹虫吞没的历年收益,减少皇室损失,并为顺利处置扫清障碍。
他需要与张震的清丈局、赵尔巽的警务系统都保持密切而警惕的接触。
毓朗侧重黑龙江的“放垦”事务。
他需主动与民国方面负责移民实边的机构接洽,将皇室在黑龙江的广大荒地、牧场纳入民国政府垦殖计划,协商具体的补偿或分成方案。
同时,他也需留意与俄国势力交错地区资产的处置,务必谨慎,避免引发外交纠纷。
“诸位,”载泽最后环视众人,语气肃然。
“此番北上,丈量土地是表,处置资产是里。协助民国清丈,是咱们不得不走的形式;
而这土地处置方案,才是关乎我皇室未来几年乃至十几年生计的里子。
务必精诚合作,信息互通。
载涛、溥伦,你二人所涉谈判,需随时与我和其他几位通气;
铁良、毓朗,你们调查所得,更是谈判的重要筹码。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对抗,而是在无可挽回的流失中,尽可能多地捞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明日抵奉,便是这局棋真正落子之时了。”
车厢内,斜照进车厢的光晕映照着五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面孔。
剪去发辫的头顶,象征着对旧时代的告别;
而此刻筹划的,则是在新时代的激流中,为一艘日渐沉没的巨舶,抢救最后一批有价值的货物。
火车轰鸣,载着这沉重而务实的使命,冲破夜色,驶向那片决定命运的黑土地。
商议既定,众人再无多言,各自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华北平原,心事重重。
剪去的辫子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历史负担,却又将他们更赤裸地抛入了现实政治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们不再是紫禁城云端的主宰,而是要为家族残存利益深入虎穴、与昔日的臣子、今日的民国官员以及盘踞地方的各种势力周旋博弈的“代表”。
前方的奉天,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个汇聚了多方意图、充满未知风险的巨大棋盘。
而他们手中的棋子,除了那些陈旧的地册和一群训练仓促的太监,便只剩下这剪发易服后所剩无几的“前朝威严”,以及一丝绝境求生的孤注一掷。
车轮滚滚,载着这复杂的心绪与沉重的使命,坚定不移地驶向关外愈发炽热的天色之中。
头等车厢内,当载涛、溥伦、毓朗等人商议既定,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略略松弛。
众人便吩咐随行的长随、太监摆上茶点果品,甚至从自带的精致食盒中取出些宫廷细点与陈年花雕。
车窗外的华北平原渐次转为起伏的丘陵,晚霞将天际染成瑰丽的紫红,景色壮阔。
三人凭窗而坐,载涛兴致勃勃地指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长城遗迹,谈论起当年随考察团出洋时所见欧洲阿尔卑斯山景的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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