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神蚓(2/2)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千古至理。
没有人出声,但也没有一个人,转身离开。
燕孤鸿见状,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深的凝重。
「既然无人退出,那么,老朽便将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凛冽如严冬寒风般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他那瘦小的身躯中弥漫开来!
这股杀意并不狂暴,却冰冷、纯粹、凝练如实质,瞬间笼罩了坑边所有人!
众人只觉得呼吸一室,头皮发麻,仿佛被无形的冰锥抵住了咽喉和心口!
方才还因宝藏而有些躁动火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只剩下透骨的寒意!
这一刻,他们才猛然惊醒!
眼前这位看似和蔼、一直在劝解调停的老人,不仅是武林传奇,更是一位双手沾满鲜血、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走出来的一品绝世强者!
他有著与威名相匹配的狠辣与决断!
燕孤鸿冰冷的目光如同剃刀,刮过每个人的脸:「此行一切行动,需以获取特定红色魂玉为首要目标!老朽自有安排与路径。若有谁擅自行动,贪图小利,破坏大局,延误或危及魂玉获取————」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休怪老朽————不讲任何情面!」
最后几个字,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几个修为稍弱者忍不住双腿发软,脸色惨白。
盗圣的警告,绝非虚言恫吓!
金川见气氛凝重到极点,连忙挤出笑容,上前打圆场,声音带著恭敬:「盗圣前辈放心,我等既然应召而来,自然明白轻重,定当谨遵前辈号令,以大局为重。」
「还请前辈打开洞天入口,让我等开开眼界,也为拯救长州百姓尽一份力。
「」
燕孤鸿这才缓缓收敛了那骇人的杀意,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依旧存在。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入了那一丈深的坑底,双足稳稳地踩在了那微微蠕动、墨黑色的神蚓体表之上!
众人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的脚下,唯恐那神蚓被惊动,骤然暴起。
然而,神蚓的蠕动节奏并未改变,似乎对站在它「皮肤」上的这个小不点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燕孤鸿神色如常,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密封的青色瓷瓶。
他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瓶中一种淡金色、粘稠如蜜的液体,倾倒在了脚下的黑色体表上。
「嗤——!」
淡金液体与黑色体表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一阵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
紧接著,那原本平缓蠕动的黑色体表,猛地剧烈收缩、颤动起来!
仿佛遭受了强烈的刺激!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被淡金液体浇淋的那片区域,黑色迅速向内凹陷、回缩,边缘的「皮肉」向内翻卷,形成了一个边缘整齐、直径约莫五六尺、黑漆漆的圆形洞口!
洞口边缘的黑色物质还在微微抽搐,仿佛活物的伤口。
一股更加浓郁、难以形容的腥臊腐臭之气,混合著地底深处特有的阴湿霉味,从洞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那气味之浓烈怪异,令人闻之欲呕。
气息喷涌的强度,还随著神蚓那缓慢的呼吸般的蠕动,而时强时弱,仿佛洞□是这庞然巨物的一个气孔。
燕孤鸿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只有纯粹黑暗的入口,抬头对坑边的众人沉声道:「此入口,乃以特殊药液暂时刺激神蚓体表形成。药效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时辰一过,洞口便会自动愈合,恢复如初。」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先让内外空气流通一刻钟,驱散些浊气。随后,我们立刻进入!记住「」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找到目标魂玉并返回此处!若逾期未能出来,洞口闭合————便将永远被困在神蚓体内,再无生还可能!」
永远被困!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不是游戏,没有退路,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死亡探险。
燕孤鸿说完,不再犹豫,转身面向那漆黑、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洞口。
「爷爷!」
坑边的燕三娘忍不住再次喊了一声,声音带著浓浓的担忧。
燕孤鸿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柔声道:「你留在上面,接应我们,也————等著爷爷。」
那眼神中,有长辈的慈爱,也有不容反驳的决断。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形一纵,如同投石入井,悄无声息地跃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瞬间便被吞噬,连一点落地的声响都未曾传来。
众人心中一凛。
贺千峰解毒之后状态已经恢复,眼神依然冷厉。
他艺高人胆大,更不愿落于人后,尤其在此刻更不愿弱了天城名头。
他冷哼一声,对瘫坐在不远处、面如死灰的吴道交代了一句「在此等候」,便第二个纵身跃下。
修为大跌且虚弱不堪,已成累赘的吴道,自然失去了进入的资格,只能留在上面,既是接应,也像是被遗弃的证明。
有人带头,且未见异状,众人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对宝藏的贪婪,迅速压过了对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人们开始陆续跳下。
起初还有些次序,到了后来,见先下去的人似乎都安然无恙,一些人竟开始争先恐后,仿佛下去晚了,洞天里的宝物就会被先进去的人搜刮一空。
推搡、低喝声在坑边响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梁进与李雪晴并肩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冷眼看著这略显滑稽又透著人性贪婪的一幕。
他此行目的明确,并非为了寻宝,自然不急。
他的目光,始终在留意著几个人。
他看到那个戴著垂纱斗笠的神秘女子,步履平稳地走到坑边,没有犹豫,便要准备跃下。
梁进忽然上前两步,朗声开口,脸上带著看似友善的笑容:「这位姑娘,请留步。」
斗笠女子身形微顿,侧过身,面纱转向梁进的方向。
面纱轻薄,但在火光与夜色交织的光线下,依旧难以窥见面容。
梁进抱拳,笑容诚恳:「在下宴山寨宋江。观姑娘气质脱俗,步履沉稳,定非寻常人物。」
「此番深入险地,前途未卜,若能得知姑娘芳名,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实际上,梁进是想知道她的名字。
只要知道名字,他就能立刻通过【千里追踪】的能力,获取关于她的基本信息,甚至可能窥见一些隐秘。
一旁的李雪晴闻言,却是微微蹙眉,疑惑地看了梁进一眼。
这女子连脸都遮得严严实实,梁进是从哪里看出「气质脱俗」的?
她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但并未出声。
斗笠女子静静地「看」了梁进两息。
面纱之后,那目光似乎格外沉静,又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审视。
片刻,一个清脆却疏离的声音从面纱后传来:「无可奉告。」
言简意贬,拒人千里。
说完,她不再给梁进任何搭话的机会,身形轻盈一跃,便如同先前那些人一样,消失在了漆黑的洞口之中。
梁进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果然,此人戒备心很重。
他退回李雪晴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快速道:「雪晴,进入之后,小心提防这个女人。」
李雪晴心中的疑惑更甚。
一个藏头露尾的年轻女子,值得梁进如此郑重叮嘱?
但出于对梁进的绝对信任,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同时,那股因梁进主动搭讪而起的、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微妙不悦,似乎也被这声叮嘱冲淡了些许—一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这时,一阵熟悉的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悲空老僧手持念珠,缓步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祥和模样,对著梁进合十行礼:「没想到在这凶险之地,还能与宋施主再度相逢,看来我佛慈悲,冥冥中自有缘法牵引。」
「宋施主神功盖世,木姑娘毒术通玄,一会进入洞天,危机四伏,还望两位施主能多多照应老衲才是。」
梁进看著这张慈眉善目的脸,心中冷笑。
若不是他早知晓这老和尚是个什么货色,或不定还真会被这张慈悲面孔所糊弄。
梁进面上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拱了拱手:「大师说笑了,彼此彼此。」
悲空也不介意,再次颔首行礼,随后也纵身跃入洞中。
那身赭色僧袍在洞口一闪,便被黑暗吞没。
紧接著走过来的,是「飞发魔媪」倪笙,和她紧紧拉著的、白发如雪的赵以衣。
看两人的架势,竟都要进入这凶险莫测的神隐洞天。
倪笙虽然目不能视,但感知似乎格外敏锐。
当她经过李雪晴身边时,竟然微微侧首,朝著李雪晴的方向,幅度极小地颔首致意了一下。
这是对强者、尤其是用毒一道达到「毒意」境界的强者,所表示的敬意。
至于一旁的梁进,倪笙则毫无表示。
在她感知中,方才梁进面对天城高手时退居二线,全靠李雪晴出手解决麻烦,这难免让她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位「宋寨主」或许名过其实,更多是倚仗身边这位深不可测的毒道宗师。
对于「吃软饭」的男人,这位性情古怪的老魔头虽然不至于去得罪,但也懒得给予过多礼节。
就在两人即将走到坑边、准备跃下之时一梁进忽然再次动了。
他这次没有开口,而是直接伸出手臂,拦在了两人身前,准确地说,是拦在了赵以衣的面前。
这个举动,让倪笙和赵以衣都猛地停下脚步。
李雪晴眼中讶色更浓。
梁进今晚怎么了?
先是搭讪斗笠女,现在又拦住这白发少女?
梁进的目光落在赵以衣身上,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充满善意:「这位姑娘,看你年纪尚轻,武功————似乎也并未登堂入室。神隐洞天之内,危机四伏,远超想像。以你目前的实力贸然闯入,恐怕凶多吉少,白白断送了性命,实在令人惋惜。」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和那刺眼的白发:「不若听在下一句劝,留在这上面等候。既能保全性命,也能让关心你的人安心。」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好心」的陌生前辈,在劝阻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少女。
然而,听在倪笙和赵以衣耳中,却只觉得无比突兀,甚至————冒犯。
她们与这「宋江」素昧平生,毫无瓜葛,他凭什么来对她们指手画脚?
尤其是赵以衣,她能从对方看似温和的语气中,听出一种隐晦的、让她极为不适的探究与某种她说不清的关注。
这让她心中瞬间升起强烈的警惕与排斥。
赵以衣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倪笙那黑洞洞的「眼眶」转向梁进,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沙哑:「哎哟,宋寨主还真是————怜香惜玉啊。这份心意,老婆子替丫头心领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明显的讥诮:「不过,宋寨主这般关心别的姑娘,就不怕————尊夫人误会吗?」
说著,她那没有眼珠的「视线」,还刻意转向了梁进身旁的李雪晴,仿佛在暗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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