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真情泪痕(1/2)
瑶池的雾,总是比人间的更轻,像仙子用天蚕丝织就的纱,漫过琼楼玉宇的飞檐,漫过蟠桃树虬结的枝桠,漫过子规新补种的那株紫杜鹃。花瓣上沾着的露水,不是人间的晨露,是瑶池氤氲的水汽凝结而成,触之冰凉,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子规已换回当年的红衣侍女裙,裙摆绣着展翅的杜鹃,银线勾勒的羽翼在雾中若隐若现。发间的银质杜鹃步摇轻颤,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是王母亲赐的旧物,耳坠是用瑶池深处采来的珍珠串成,垂在颈侧,映着脚下的瑶池水,漾出细碎的光。她指尖抚过紫杜鹃的花瓣,指腹触到那细腻的绒毛,总会没来由地想起忆园井边的老桂树——秋日里,桂子落在布衣上,留下星星点点的黄,带着甜腻的香;想起那些沾着花粉的布衣,是她用西市买来的粗布缝制,袖口总被林枫和林玥扯得发皱;想起两个总爱追着她要沙棘果的孩童,一个怯生生地躲在身后,一个像只小雀儿,叽叽喳喳吵着要学绣沙棘。
“子规姐姐,王母召你重回紫霄殿呢。”鹿童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带着玉石相击的清越。他穿着一身绿袍,袍角绣着缠枝莲,如莲叶般拂过玉石铺就的小径,留下淡淡的草木香,“说是人间来了两位客人,点名要见你。”
子规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云端坠落,“咚”地砸在瑶池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连带着她胸前的杜鹃玉佩都微微发烫。她跟着鹿童穿过雾霭,裙摆扫过开得正盛的紫杜鹃,带起几片花瓣,落在雾中,悄无声息。远远地,紫霄殿前的白玉阶已映入眼帘,阶下跪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青年穿着宝善城特有的锦袍,青色的料子上绣着银线的藤蔓,腰间系着善氏一族的“和”字玉珏,正是长成青年的林枫。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善明澈的沉稳,只是此刻,双肩微微耸动,显然是极力压抑着情绪。她身边的少女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一枚银质的蚕形簪,是她妹妹林玥。少女的眼眶红肿得像核桃,身上的浅粉裙衫沾着尘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两人面前铺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彩裙,正是子规留在忆园的那件,裙上绣的驼队与花藤已被泪水浸得发皱,原本鲜亮的丝线晕开,像一幅被打湿的画。
“子规姨娘......”林枫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像是被丝路的风沙磨过。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薄雾,落在阶上红衣的子规身上,那一瞬间,所有的克制都土崩瓦解,泪水突然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身前的彩裙上,“你怎么能......怎么能不告而别?”
林玥早已泣不成声,小手紧紧攥着彩裙的一角,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捏碎。“姨娘说过,要教我绣完那株沙棘的......”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你说过,等我及笄,就把杜鹃玉箫送给我......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子规站在阶上,脚下的玉石冰凉刺骨,比当年昆仑风狱的蚀骨风更甚,冻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那两个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啊。
当年林枫刚到宝善城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童,总躲在林玥身后,见了生人就脸红,连递茶都会手抖。子规记得,自己第一次教她辨认天蚕丝时,她紧张得把丝线缠成了一团,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姨娘,我是不是很笨?”那时子规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说:“笨鸟先飞,慢些怕什么。”
林玥更是黏人,像只小尾巴,跟着她在忆园浇花、摘果,奶声奶气地喊“子规姨娘”。有一次,子规在井边洗沙棘果,林玥偷偷抓了一把,塞进口袋,结果果汁染了裙衫,吓得哇哇大哭,生怕被责骂。子规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用井水洗去污渍,说:“沙棘果甜,沾在身上,倒像是给裙衫绣了朵花。”
她教她们辨认天蚕丝的纹路,告诉她们哪一缕丝最坚韧,哪一缕丝最光亮;教她们读善承稷的残卷,逐字逐句地解释“共生”二字的含义;教她们用沙棘果酿甜酒,看着她们被酒气呛得直咳嗽,却还是偷偷抿着嘴笑......那些画面在眼前流转,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连她们当时的笑声、嗔怪声,都历历在目。
“我......”子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头像是堵着瑶池的雾,又像是塞着忆园的桂花香,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找了你好久。”林枫抹了把脸,想把泪水擦干,可泪水却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宝善城到昆仑,从昆仑到雪域,一路问着神鸟的踪迹,商队的人说,曾见一只绯红神鸟飞向天庭......我们才知道......才知道你回了这里。”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子规姨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林玥忽然趴在彩裙上,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姨娘的彩裙还在这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就像你随时会回来......”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姨娘窗台上的沙棘茶还温着,是我每日替你换的......姨娘怎么就走了?你说过,人间的牵挂,比天庭的流云重......你骗人......”
子规的视线模糊了。她看见彩裙上被泪水晕开的针脚——那是她绣错了又补上的地方,当时林玥还笑她:“姨娘的针脚像毛毛虫,丑丑的。”她笑着回:“等你绣得比我好,再笑我不迟。”;她看见裙角的驼铃图案,林枫曾指着说:“姨娘,等我长大了,要像这驼队一样,带着你的期望走遍丝路,把宝善城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这些细碎的记忆,像紫杜鹃的刺,轻轻扎着她的心,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酸得她鼻尖发紧,眼眶发烫。
“不是不要你们。”子规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被风吹得变了调。她想走下玉阶,想像从前那样摸摸她们的头,像无数次在忆园里做的那样,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瑶池的规矩如无形的锁链,仙凡有别,她已是王母侍女,怎可再与人间孩童亲近?“只是......我本就属于这里。”
“可你说过,家是有牵挂的地方!”林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倔强,泪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玉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你牵挂忆园的藤蔓,说它们像孩子一样需要照顾;你牵挂共生殿的残卷,说那是善氏的根;你牵挂我们......这里没有这些,怎么会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瑶池的雾。子规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昆仑,那里仿佛传来丝路的驼铃声,“叮铃铃”的,带着风沙的厚重;传来忆园藤蔓的低语,沙沙的,像是在诉说心事;传来两个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的笑声,清脆的,像山涧的泉水。她忽然想起临别前夜,鹤童在桃花树下问她:“回了瑶池,会想人间吗?”她当时答“或许吧”,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如今才懂,那不是“或许”,是“时时刻刻”,是吃饭时会想起她们抢沙棘果的模样,是修剪花枝时会想起她们笨手笨脚帮忙的样子,是夜深人静时,耳边总会响起那句“子规姨娘”。
“姨娘的杜鹃玉箫,还在忆园的桌上。”林玥抽泣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沙棘果,果皮已有些干瘪,边缘发皱,显然是被攥了太久。“我把它种在你的窗台上了,姨娘说过,沙棘的根扎得深,就算离了故土,也能活下去......”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着子规,像是在寻求一个肯定,“就像你,对不对?就算回了天庭,心也还在人间,对不对?”
子规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胸前的杜鹃玉佩上,与珍珠耳坠的光芒相融,折射出破碎的光。她想起教她们种沙棘时说的话,那时只想让她们明白坚韧,却没料到,如今这话成了刺向自己的剑。是啊,沙棘能在戈壁扎根,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结果,可她这颗被人间烟火浸润过的心,能在清冷的瑶池真正扎根吗?这里的琼浆再甘醇,也抵不过忆园的粗茶;这里的蟠桃再香甜,也比不过她们递来的一颗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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