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谋划(2/2)
愣怔了许久,秦岚山才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开始发颤,结结巴巴地说道:“属下...属下定不负统领所托!定不辱没斥候营的名声!”
话音落,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泥土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震得帐幔都簌簌发抖。少年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激动与郑重,每一个字都透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心。
“慢着。”张希安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朝一旁侍立的王康扬了扬下巴,语气沉稳吩咐道,“给他配匹乌骓马。记住,要挑牙口好的,体魄强健的,莫要给些老弱病残。”
王康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为难之色,张了张嘴想要劝说,却被张希安一眼瞪了回去。乌骓马乃是军中良驹,万里挑一,性情刚烈,速度与耐力皆是上上之选,向来只配给军中精锐将领,秦岚山不过是刚提拔的新晋斥候,即便要配马,也断不该配这般上等的良驹。
似是看穿了王康的心思,张希安又淡淡补了一句:“军库里有匹烈马,前日刚被驯服,性子虽烈,却是匹千里驹,正好配给他。”
王康心中一惊,那匹烈马他是知道的,野性难驯,数名经验丰富的马夫都险些被它掀翻在地,好不容易才勉强驯服,这般烈性的马,给秦岚山这般半大的少年,实在是太过冒险。可他不敢违抗统领的命令,只能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王康躬身应诺,转身准备离去,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秦岚山。只见少年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可身上褪色的衣摆,早已被后背渗出的冷汗浸透,变成了暗沉的深灰色,紧紧贴在身上,尽显他内心的紧张与惶恐。
王康心中暗自叹息,这秦岚山七个月前还是个连长枪都握不稳、只会做杂役的辅兵,懵懂青涩,如今却要被推上斥候这般九死一生的位置,独闯龙潭虎穴,深入敌境探查情报,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统领这般安排,实在是太过冒险,可他也明白,统领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考量,旁人无从置喙。
就在王康转身之际,张希安的声音突然在秦岚山头顶响起,平淡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锐利:“怕了?”
秦岚山猛地抬头,脸颊因激动与紧张而泛红,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撞进张希安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眼眸中藏着审视,藏着期许,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让少年心头一震,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张希安缓缓抬手,腰间佩剑的剑尖轻轻挑起秦岚山胸前护心镜的系带,剑尖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划过,让少年浑身一僵。张希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字字敲在秦岚山的心坎上:“斥候的命,在这乱世里,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卑贱,风吹雨打,随时都会夭折。可若是能活下来,能立下战功——”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用力,挑开了松散的系带,语气陡然加重:“便能换一个百夫长的缺,便能出人头地,便能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仰着头看你。”
秦岚山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他心中翻涌着激动、惶恐、不甘与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破。帐外恰好传来一声高亢的战马嘶鸣,正是那匹刚被驯服的乌骓烈马的叫声,嘹亮而刚烈,穿透风雪,传入帐中。
那一声马嘶,仿佛点燃了少年心中的烈火,所有的犹豫与胆怯瞬间烟消云散。秦岚山突然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属下愿往!纵是刀山火海,属下也绝不退缩!”
说罢,他猛地起身,转身便大步朝着帐外走去,步伐急促而坚定,仿佛生怕身后的张希安会突然反悔,收回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帘之外,只留下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秦岚山的身影彻底消失,王康才再次上前,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压低声音劝道:“大人。”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继续说道:“属下知道,您一直想培养秦岚山,这孩子性子坚韧,肯吃苦,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是个好苗子。只是这斥候的差事,着实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每日都在刀尖上过日子,深入敌境,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是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秦岚山,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心性尚未完全沉稳,这般拔苗助长,会不会冒险了些?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个好苗子?”
张希安缓缓抬手,端起案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与冰凉在舌尖散开,却丝毫影响不了他沉稳的心境。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目光望向帐帘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帐幕,看到那个奔赴斥候营的少年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却更多的是顺其自然的淡然:“机会我已经给他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至于能不能拿稳这个机会,能不能在九死一生的斥候生涯里活下来,能不能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那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是雄鹰,便该展翅高飞,历经风雨;是雏鸟,便只能跌落尘埃,怨不得旁人。”
王康闻言,心中了然,再不多言,躬身静立一旁。
张希安挥了挥手,语气淡然:“去吧。”
“属下告退。”王康躬身行礼,转身掀开帐帘,步入漫天风雪之中。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依旧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张希安孤挺的身影拉得老长,重重投在粗糙的帐壁上,影子巍峨如松,带着运筹帷幄的沉稳与睥睨天下的气度。帐外的朔风依旧呼啸,碎雪依旧纷飞,而帐中的谋划,已然悄然铺开,一场关乎边境安危、关乎少年命运的棋局,就此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