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所谓坦白(2/2)
张希安直起身,指尖微微蜷缩,压下心底的紧张,定了定神,开口道:“回殿下,确实有要事,不得不深夜前来打扰殿下。”
“哦?”成王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间,静待下文。
“前日,殿下派来的信使亲自传话,命属下即刻加紧操练青州军,提升战力,不得拖延。”张希安语气恭敬,一字一句,清晰禀报,“属下接令之后,不敢怠慢,早已着手安排,只是……眼下军中境况,实在有些为难。”
成王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确有此事。本王说过,青州军乃咽喉重镇,不可懈怠,加紧操练,乃是应当。”
“殿下所言极是,属下明白。”张希安连忙应声,脸上渐渐露出难色,语气变得局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略显窘迫地挠了挠头,继续说道,“只是殿下有所不知,眼下青州军乃是十日一练,按照往日的粮草供给,尚且只能勉强支撑两月有余。若是依照殿下吩咐,改为三五日一练,每日加练,人马消耗、粮草补给都会成倍增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干笑,语气越发为难:“这般下去,只怕不出十日,军中仓廪便会告罄,粮草断绝,难以为继啊。”
“怎么?”成王闻言,脸色微微一沉,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直直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是在跟本王哭穷?说来说去,不过是没银子,没粮草了,是吗?”
那目光太过凌厉,如同利刃出鞘,直直刺向张希安。张希安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却依旧硬着头皮,躬身回道:“属下不敢,只是据实禀报。原本青州军的粮草预算,刚好够十日一练的开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今年为了稳固城防,新扩了重骑兵营,战马、铠甲、兵器、粮草,样样都是巨额开销,如今军中开销骤增,早已是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他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而且……”
“而且什么?”成王脸色越发不耐,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像什么样子!本王麾下的将领,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了?”
一声呵斥,让张希安心头一颤。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已是退无可退,只能将心底的话尽数说出。
“属下斗胆!”他抬眼,目光直视成王,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如今掌管天下盐税,财源广进,国库充盈,可否……可否从府库之中拨付些许银两粮草,以充青州军练兵之需?属下保证,待到粮草充足,必定日夜操练,绝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成王听到“盐税”二字,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冰冷的嗤笑,那笑声低沉而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莫测,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威压,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盐税?”成王缓缓开口,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以为本王不知道盐税的重要性?你以为天下盐税流入本王手中,本王就可以随意挥霍?”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张希安身上:“实话告诉你,盐税所得,每一分每一厘,本王都分文不少,尽数上交国库,从未私自截留半分!”
张希安彻底愣住,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万万没有想到,成王竟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上交国库?那他日夜操劳,掌控盐税,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等他回过神,成王又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狠厉:“而且,你以为本王手握盐税,便腰缠万贯?实话告诉你,为了办成一件大事,本王不仅没有截留盐税,还自掏腰包,往里面贴了不少银子!”
“贴银子?!”
张希安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惊愕地失声叫道。他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手握天下盐税的成王,竟然还要自己贴银子?
这怎么可能!
“不错。”成王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阴鸷,那是属于野心家的锋芒,“本王就是要借着这盐税做文章,一步步引泰王入彀,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便一举将他彻底搞垮,永绝后患!”
泰王!
张希安心头巨震。
泰王与成王,素来不和,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只是他没想到,成王竟然布下如此大的棋局,以盐税为饵,不惜自掏腰包,只为铲除泰王这个心腹大患。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封催促练兵的书信,根本不是为了青州军,而是成王棋局之中的一步棋!
他张希安,还有整个青州军,都不过是成王用来对付泰王的棋子罢了!
“至于银子嘛……”成王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而决绝,“本王如今自己都紧巴巴的,四处筹谋,哪有余钱给你练兵?张希安,你是本王看重的人,青州军也是本王手中的力量,这点困难,你该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跑来本王面前哭穷。”
轻飘飘几句话,彻底堵死了张希安所有的退路。
他顿时语塞,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震惊、错愕、无奈、惶恐,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原以为,成王只是故意哭穷,不愿拨款,只要他苦苦哀求,陈明利害,总能求得些许粮草银钱。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成王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谋划。
在成王的宏图大业面前,他青州军的粮草短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银钱没有,命令难违,前路茫茫,无路可走。
张希安脑中飞速运转,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边是成王的步步紧逼,一边是数万将士的生计,一边是军法无情,一边是粮草断绝。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青州军毁在自己手里。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而冒险、甚至违背道义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那是他近日与黄亮暗中商议的,一桩见不得光、风险极大、却利润惊人的买卖。
原本他还心存犹豫,不愿轻易踏出那一步,可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孤注一掷。
张希安定了定神,喉结轻轻滚动,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抬眼看向成王,眼神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属下知错,是属下考虑不周。”他先躬身请罪,稳住语气,随后缓缓开口,“属下近日,与城中的黄亮商谈,暗中谈成了一桩买卖。”
“哦?”成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明知故问道,“黄亮?你跟他能谈成什么买卖?说来听听。”
他看似随意,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张希安身上,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等他亲口说出。
张希安咬了咬牙,心一横,将所有顾虑与羞耻尽数抛在脑后,豁出去一般,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书房之内:
“倒卖越国女子。”
四个字,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沉寂。
“属下想着,这桩买卖利润丰厚,每做成一笔,所得利润,属下定当分毫不取,一半亲自送入成王府,孝敬殿下,另一半,则全部用来补贴青州军的粮草亏空,解军中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成王,语气恭敬而诚恳:“此事风险虽大,但属下愿意一力承担,只求能解青州军的困境,不负殿下所托。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成王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躬身而立的张希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万万没有料到,张希安竟然会如此直白,如此毫无隐瞒,将这样一桩私密、肮脏、风险极大的计划,当着他的面,全盘托出。
没有遮掩,没有试探,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所有底牌摊开在他面前。
一时间,成王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张希安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无奈,看着他走投无路之下孤注一掷的勇气,沉默良久,久久没有开口。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斑驳而扭曲,如同这场藏在暮色之下、不见天日的权谋与交易,刚刚拉开一道冰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