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回师洛阳(1/2)
大江浩荡,冬日微光刺破云层,洒在万顷波涛之上,碎成一片跳跃的金鳞。
巨大的楼船旗舰如水中山岳,劈波斩浪,高欢站在船首,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江面之上也已是千帆竞发,万橹齐摇的景象。
大小战船、运输舟楫首尾相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朦胧之处。船帆鼓满了长风,如同无数巨大的羽翼,奋力搏击着水流,载着凯旋的将士,向着北方,向着洛阳浩荡前行!
北地兵士粗犷豪迈的军歌,带着燕赵之地的苍凉与豪情,不时穿透江风传来:
“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有我行客儿。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与之交织的,是江南新附士卒用吴语唱起的船歌: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新附士卒唱的调子悠扬婉转,江南江北两种声音截然不同,可是在这奔腾的江面上,竟奇异地融合成一片雄浑磅礴的潮音,撞击着船舷,回荡在天地之间。
“陛下,”
苏绰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新到的密信,声音振奋:
“江南三镇安顿已毕。窦泰将军三日前已率前锋铁骑入蜀,剑阁未开,沿途梓潼、涪城等郡豪强已开城箪食相迎,巴蜀震动,传檄可定!慕容将军在吴越开仓赈济饥民,成效卓著,民心渐安。疏浚太湖入海水道、整饬江南河网的民夫,按陛下旨意,已征发一万,不日即可动工。”
高欢依旧凝望着前方浩渺的江面,淡淡应了一声:
“甚好。传令三军,”
他略一停顿,江风似乎也为之一滞。
“我中军陆续拔营,全速班师洛阳!
全军将士,务必戮力同心,舟车并举,星夜兼程回到洛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要赶在正月元日之前封禅泰山,告祭皇天后土,告慰列祖列宗,从此我大夏一统南北,四海归心,此其时也!”
“喏!”
身后众臣,连同周围护卫的甲士,齐声应和。
“班师洛阳!封禅泰山!”
“班师洛阳!封禅泰山!”
呼号声如同燎原之火,从旗舰向四周疯狂蔓延,一船传一船,一片连一片。
顷刻间,整个江面上的万千舟船都热闹了起来,拔锚,转舵,千帆北指!
巨大的船身在江流中缓缓调整方向,无数船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奋力划动。原本顺流而下或横亘江面的庞大船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动,开始井然有序地转向北方。
船队昼夜不息,破浪穿行。
几日后,江面渐窄,两岸山势渐起,北地的气息扑面而来。当第一缕属于江北平原的干燥寒风掠过船头,旗舰“望霄”率先靠岸。
北地精骑早已在岸边列队等候。人与马都沉默着,只有铁甲摩擦的冷硬声响,以及马蹄轻轻叩击地面的闷响,汇成一股肃杀而雄壮的节奏。他们甲胄上的寒光,映着初冬苍白的天色,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浪潮。
高欢踏上江北土地时,所有骑兵同时以拳击甲,发出“铿”一声震响。没有欢呼,没有喧哗,但这整齐划一的军礼,比任何呐喊都更显力量。
随后,步卒方阵紧随登岸。他们脚步落地时,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长矛竖直向天,矛尖密集如林。江南新附的军士也整装列队,虽衣甲制式稍异,但眼神同样坚定,步伐同样有力,沉默地融入这北归的铁流。
车马辎重开始从大船卸载,民夫与辅兵动作迅捷,滚木垫轮,绳索牵引,沉重的粮车、武库车、器械车一辆接一辆稳稳驶上驰道。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号令,只有车轮轧地的隆隆声、马蹄声、脚步声,交织成一支秩序井然的北归进行曲。
大军开拔,沿驰道向北。
起初,道路两旁只有零零星星的村落。有一个老农正在田垄边收拾农具,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那面玄底金边的大旗,看见旗下那匹神骏战马上的身影。
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大,嘴唇哆嗦起来。
“是陛下……是陛下的龙旗!大军回来了!回来了!”
嘶哑的呼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让田野之间热闹了起来。
有妇人抱着孩童冲出来,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近,青壮汉子丢下活计,从四面八方涌向驰道两侧。他们挤在路边,踮脚张望,眼神热切地搜索队伍中的面孔。
一个瘦小的男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冲到路边,朝着队伍大喊:
“阿爷!阿爷!”
队伍中,一名中年步卒猛地转头,他本神情刚毅,却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眼眶通红。
他嘴唇动了动,重重向孩子点了点头,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心口。
男孩看懂了这个手势,用力抹了把眼睛,咧开嘴笑了。
这样的场景不止一处,有妻子认出丈夫,有母亲找到儿子,有兄弟看见兄长。
尚在队列中的军士们虽不能脱离队伍,没办法一抒对家人的相思。
但他们心中并没有什么焦躁,此番随陛下南征,踏平江左、终结梁祚,每个人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只待朝廷论功行赏之后,便能堂堂正正归家团聚,又何必急于这一时片刻?
高欢勒住战马,缓缓行至一处人群最密集的路段。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情绪激荡,踉跄着就要伏地叩拜。
高欢当即翻身下马,抢步上前,将老人稳稳扶起。
老人抬头,双手颤抖着握住高欢的手臂:
“陛下……陛下当真……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高欢解下腰间水囊,递到老人手中,随后细细解释道:
“老丈,朕此番南征,共发兵计有一十五万。
今日随朕北返的有八万儿郎,另有四万暂驻江南安抚地方。至于其余伤亡的子弟……”
高欢轻叹一声:
“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朕已下明诏:凡此役战殁者,抚恤加倍,家眷由官府终身供养;凡伤残者,赐田免役,朝廷养其一生!老丈安心,朕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将士的血白流,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家庭无所依!”
老人闻言怔住,低头看着手中水囊,半晌他猛然转身,朝着人群高高举起水囊,竭尽全力喊道:
“陛下万岁!”
人群骤然沸腾,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万岁!”
“大夏万岁!”
欢呼声中,高欢从容上马。他未发一言,只抬起右臂,向道路两旁百姓郑重致意。这一举动更是引得欢呼愈发热烈如沸,许多人追随着队伍奔跑,只为多看一眼飘扬的大旗。
苏绰策马跟了上来,望着这如山如海的欢腾,低声自语:
“民心所向至此……古来罕有啊。”
行军第十五日,过淮阴。
此地已是北地重镇,消息传得更快。
还未抵达城郭,便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涌出,延绵数里。府衙官吏、士绅学子、贩夫走卒、妇孺老幼,几乎倾城而出。
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但中间御道依旧被空了出来。
百姓自发跪伏两侧,手中捧着陶碗、面饼、甚至只是几颗煮熟的鸡蛋。一名穿着旧儒衫的老者被弟子搀扶着,站在人群最前,手中高举一卷帛书。
高欢马队近前,老者躬身,声音苍老却清朗:
“淮阴士民恭迎陛下凯旋!老朽杜陵,率本县学子三百人,默写《尚书》、《春秋》散章,凡一百二十九卷,愿献崇文苑!”
高欢驻马,看向老者手中帛书,沉默片刻,开口道:
“杜先生,快快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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