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密奏至咸阳(2/2)
他知道,这份奏报的分量,非比寻常。
刘高上前,将帛书双手呈上。
嬴政接过,并未立刻展开。
他只是用手指,在那丝帛之上轻轻摩挲着。
他知道,李斯此人虽为法家酷吏,然其心智之深,眼光之毒,远非寻常廷臣可比。
他此行邯郸,名为巡视,实为审视,是自己派去检验萧何新政成效的一双最锐利、也最苛刻的眼睛。
他既以此等方式上奏,其内容,必有石破天惊之处。
他屏退了刘高,独自一人,在烛火之下缓缓展开了那卷帛书。
一行行以标准秦小篆写就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
李斯在奏报的开头,并未如寻常臣子那般先行问安或歌功颂德。
他只是以一种近乎白描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笔触,将自己抵达邯郸之后,萧何于郡守府公开审理魏氏一案,与屯田大营校场之上所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巨细靡遗地记录了下来。
魏氏一案,从魏辙如何以“祖产”、“祖坟”、“孝道”发难,萧何如何以《大秦战争法典》之“王土”、“罪民”铁律,冷酷碾碎旧贵族最后一丝法理幻想,又如何在其彻底绝望之际,抛出“宣誓效忠”、“送子入学”、“另授官田”、“特许守坟”、“子孙前途”的“生路”,将邯郸旧族彻底分化、收编。
李斯以旁观者的视角,捕捉了魏辙从悲愤到绝望再到屈膝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以及台下旧族们如丧考妣又暗含希望的复杂眼神。
校场之上,李斯用近乎文学的手法,再现了驿车突至、降卒疑惧、名册唱名、包裹分发时的死寂与骚动。他重点刻画了赵信的崩溃,从不识字的窘迫,到听闻家书内容时身体的颤抖、热泪的奔涌,直至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与最后数千人的跪拜的归心。
每一个细节,都被李斯用他那精准而冷酷的笔触,刻画得入木三分。
嬴政读得很慢。
读到后面,他仿佛置身于邯郸郡守府的公堂,感受着萧何那恩威并施、翻云覆雨的手腕;
他更仿佛亲临了屯田营的校场,看到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听到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哭喊,感受到那股足以冲垮一切国仇家恨的、源自亲情的磅礴力量。
他握着帛书的手,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
奏报的后半段,李斯的笔锋陡然一转,不再是客观的描述,而是转为了一种夹杂着强烈震撼与深刻反思的理论升华。
他将萧何在邯郸推行新政的种种举措,系统性地归纳、提炼,并上升到了“安邦定国”的战略高度。
“臣,李斯,师法商韩,素以刑赏二柄为驭民不二法门,深信人性本恶,唯严刑峻法可束其行,唯厚赏重爵可驱其力。
然邯郸所见,裂臣之固识。
亲睹武仁侯‘信义安邦’之策。见降卒闻家信而泣,感亲恩而叩首。乃知世间更有凌驾于刑赏之上、沛然莫御之信义也。
其景之撼,非亲见不能言。
臣,斗胆,为大王试析之,或可为日后安抚六国之借鉴。”
“臣以为,萧何于邯郸所行,看似繁杂,然其核心,可归于‘安邦三策’。”
“其一,曰‘军法立威’。新土既下,人心未附,当以雷霆之威,严明军纪。斩违纪之秦卒,以示秦法之公,刑无等级;烹祸乱之国贼,以彰王权之严,威不可犯。使民知法之不可犯,威之不可测,此为‘立信’之基石。唯有畏威,方能慑其邪念,定其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