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望云山之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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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忽起秋风,卷起他腰间系着的银铃。那是韦程他送的生辰礼,此刻在捷报声里叮叮作响,倒像是她倚在波州城头,摇着团扇嗔他保重身体。夏世安扯下铃铛攥在手心,泪水止不住的夺眶而出。
柳丝拂过青铜车辕,清儿将手炉往貂裘里藏了藏,素白指尖在鎏金护甲下微微蜷起。燕王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车驾碾过青石板的脆响里,他忽然轻笑出声:“清儿这红狐斗篷倒是衬得人更娇了,可还吃得惯西都的面食?”
“姑父说笑了。”清儿俯身行礼时,鬓边珍珠步摇晃出细碎银光,“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特意命御膳房改良了炊饼,用吴地的桂花蜜浸过,倒比南都的糖糕还香甜些。”她眼角余光瞥见如宁握紧的拳,腕间金镯轻碰车栏,“只是每到阳光洒满床头时,总想起南都的早茶,姑父若是不嫌叨扰,改日倒想请您尝尝西都的茶叶。”
燕王的笑声惊飞了檐下寒鸦,掌心重重落在清儿肩头:“好个伶俐的丫头!”他余光扫过如宁绷紧的下颌,车帘掀起的瞬间,城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看来梁国的水土,当真能把我们吴国的金枝玉叶,都养出一身北地风骨。”
如宁伸手扶住清儿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她绣着并蒂莲的裙裾:“父皇已在殿内备下接风宴,还请姑父随我入城。”他话音未落,清儿忽然将一方绣着吴地纹样的帕子塞进燕王袖中:“这是母后托我带的苏绣,说姑父最是喜欢。”
暮色漫过西都城楼时,燕王望着帕角若隐若现的梁国纹饰,忽然想起多前自己初为使臣时,也曾在这城门下见过同样的笑靥。寒风卷起清儿鬓角碎发,她依偎在如宁身侧的剪影,倒比南都画舫上的江南烟雨,更叫人看不分明。
秋夜的御花园里,灯笼次第亮起,将满地碎银般的月光都映成了暖黄色。梁帝的锦袍掠过沾着露水的青石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忽然停在那株开得最盛的白菊前。
"湘儿这丫头,去年来信说要给朕绣幅《百菊图》。"他弯腰拨弄花枝,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散,"倒是王妃,身子骨可还硬朗?景儿那孩子,听说已经会扶着廊柱走路了?"
燕王的披风在灯笼下泛着微光,指腹抚过石桌上凝结的霜花:"王妃身体康健,寻常抱景儿时,还能绕着花园走上几圈,还不喘气。"他抬眼望向天边初升的圆月,清辉落在眼角皱纹里,"陛下若念着,等开春让湘儿带孩子来西都住些日子。"
梁帝背着手踱步,靴底碾过枯叶的声响格外清晰。燕王望着御湖面上晃动的灯影,忽然开口:"可是为了如宁与如宣的事?"
廊下铜铃骤然轻响,惊起几只宿鸟。梁帝的身影顿在灯笼光晕里,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王爷,你看这满园子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偏有些角落的阴翳......"
"哪个屋檐之下没有雀鸟啄食?"燕王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拭石凳,"寻常百姓家为半亩薄田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何况这万里江山。"他掸了掸凳面,示意梁帝坐下,"当年这梁国初立时,陛下不也过来了?"
梁帝捏着袖口金线绣的龙纹,指尖微微发颤:"如宁自小聪慧,如宣又掌着军中重权......"
"孩子争斗,做父母的哪能全怪他们?"燕王折下一片枫叶,在掌心揉碎,"就像这御花园,若不勤修剪,枝蔓早把路都堵了。"他望着湖对岸摇曳的灯笼阵,"当年晋元帝放任诸王拥兵,最后酿成八王之乱;前朝太祖皇帝定下藩王三年一述职的规矩,不也太平了几十年?"
夜风卷起梁帝袍角,他盯着石桌上枫叶的红渍,忽然苦笑:"王爷是说,朕该学着前朝太祖皇帝,把藩王都拘在眼皮子底下?"
"不是拘,是平衡。"燕王捡起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荡碎满湖灯影,"如宁该多去六部历练,如宣的手上的权力也应当分散一些出去。就像这园子里的灯笼,错落有致才能照亮整座园子。"
铜漏声里,露水渐重。梁帝望着天边将沉的月亮,忽觉后颈发凉。燕王解下披风要替他披上,却见他抬手按住:"明日早朝,便让太子去兵部。"
廊下灯笼不知何时熄了大半,最后一盏灯影里,梁帝与燕王并肩而立,二人的影子在青砖上被拉得老长,仿佛要融进渐白的天色里。
颍阳军帐内,烛火在沙盘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李时邺的手指抚过军报上"望云山大捷"几字,重力一敲。纸张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开些许,却更显墨色如血——那是夏国贤王三万精锐折损过半的惨烈。
"十爷这手都抖了。"军师景略景先生摇着羽扇轻笑,"当年您与贤王曾在这颖水河对峙三日,也不曾见这般失态。"
李时邺喉间溢出一声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军报边缘:"景先生莫要打趣。我那徒儿第一次提枪上马,便把贤王杀得丢盔卸甲。当年你我与贤王周旋月余未分胜负,如今太子一战成名,倒显得咱们老骨头不中用了。"他望着沙盘上插着的赤色小旗,眼中泛起泪光,"你瞧这用兵,是不是有王爷当年的影子?。"
景先生收了笑意,目光扫过沙盘上的山川地势:"太子这招千里奔袭,以逸待劳,相当巧妙,那贤王准备不足,足以见其撤出望云山的狼狈。"
李时邺忽而抚掌大笑,笑声惊得帐外卫兵探头张望,"真要硬碰硬,怕是胜算不足三成,太子远在余州就能算到,甚不惜体力,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跨越千里,愣是将胜算提升到五成,尤其是那三千西州军,谁能想到!"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几分骄傲与疼惜,"到底是长大了,比为师当年......"话音未落便被咳嗽打断。
景略见他转身收拾行囊,羽扇轻敲案几:"莫不是太子召你去海州?"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李时邺将陌刀背在身上,包裹的粗布紧了又紧,"邺国东海城的烽火怕是要烧到咱们地界了。"他忽然驻足,望着帐外如钩的新月,"该我这个老骨头骑上战马了。"
夜风卷着沙砾拍在帐上,李时邺的影子在月光下挺直如枪。景先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少年李时邺也是这般,随秦王出征。如今青锋依旧,执刀人却已鬓染霜雪,而更年轻的锋芒,正在望云山上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