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兵临城下(2/2)
风卷起尘土,带着远方隐约的马蹄与金属摩擦的肃杀之气。
韩指挥使站在新加固的镇墙望楼上,眯眼眺望。
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越来越清晰,不是一道,而是数道,如同躁动的土龙,从北、东北两个方向滚滚而来。
他估算着时间,自己派出的求援信使应该刚到平陆不久,援军绝无可能这么快到达。
那么眼前这些,只能是敌军的前锋,轻骑斥候,或者……抢攻的先锋。
“传令,各炮位、铳位就位!乡勇上墙,弓弩准备!檑木滚石检查!”韩指挥使的声音沉稳,压下了周遭士兵的些许骚动。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色紧绷的陈明,“陈督邮,东、北两面辅垒是重中之重,也是敌军最可能首先冲击的薄弱点。你带一半乡勇,再加我拨给你的一队‘犀甲营’火铳手,务必守住!记住,依托工事,听我号令,不要擅自出击!”
“末将领命!”陈明抱拳,喉咙有些发干。
他带来的乡勇经过黑松岗一役,老兵折损不少,补充进来的新丁更多。
但此刻,他已无退路。
镇墙不算高,土石结构,尽管战后进行了加固,依然无法与临淄那样的坚城相比。
守军核心是韩指挥使麾下约八百“犀甲营”步卒,装备精良,火器充足,另有两百多骑兵作为机动力量。
陈明的乡勇经过整编,能战者约三百余。
此外,还有数百名临时征发的青壮负责搬运物资和救护。
总计不到两千守军,要面对至少四五千、且可能拥有“飞火流星”的敌军主力进攻,压力可想而知。
韩指挥使将仅有的四门轻型火炮(宋军制式,比“飞火流星”射程远精度高)部署在镇墙四角的坚固墩台上,重点照顾可能遭受“飞火流星”抛射的镇内区域。
火铳手则主要分布在正对开阔地的北墙和东墙。
陈明带着两百乡勇和五十名“犀甲营”火铳手,进入了镇外东北角依山势修建的一座半永久性辅垒。
这座辅垒由石块和夯土砌成,位置突出,可以俯视一段通往镇门的道路,但也因此更易遭受攻击。
敌人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
最先出现的是一支约五百骑的北齐骑兵,打着田恒麾下某部的旗帜。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镇墙,而是绕着石坪镇外围快速游弋,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同时向镇内抛射箭矢,虽未造成太大伤亡,却成功扰乱了守军的视线和心神,制造紧张气氛。
紧接着,东北方向烟尘大起,约八百燕军骑兵(其中明显混杂着部分燕国新军装束的骑兵)簇拥着十几辆大车出现。
那些大车被推到离镇墙约两百步(已进入“飞火流星”有效射程边缘)的小高地上,迅速掀开苫布,赫然正是四架“飞火流星”!燕军步兵则在骑兵掩护下开始整队,准备推进。
“来了!”韩指挥使心中一凛,厉声喝道:“炮位!瞄准敌军火器阵地!给我敲掉它!”
“轰!轰!”镇墙西北、东北角的两门火炮率先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砸向燕军“飞火流星”阵地。
一枚落在阵地前方,溅起大片泥土;另一枚则堪堪擦过一辆发射车,砸翻了旁边几名正在装填的燕军步兵,引起一阵混乱。
但燕军阵地部署巧妙,有地形遮蔽,炮击效果有限。
几乎同时,燕军的“飞火流星”也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呜——砰!!”数团黑影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发射管中腾空而起,划过抛物线,朝着石坪镇内和东北辅垒方向坠落。
“隐蔽!!!”各处都响起了凄厉的警告。
“轰隆!!”“轰!!”爆炸声接连响起,地动山摇。
镇内一处民房被直接命中,瞬间坍塌,燃起大火。
另有两枚火药包落在镇墙附近,炸塌了一小段女墙,几名守军惨叫着摔下。
东北辅垒也挨了一枚,爆炸的气浪和破片将垒墙外缘炸得碎石乱飞,数名乡勇被波及,非死即伤。
硝烟弥漫,哭喊声四起。这初次交锋,燕军的新式火器就给守军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震撼和实际损失。
“稳住!火炮继续压制!火铳手准备,敌军步卒上来了!”韩指挥使嘶吼着,努力维持指挥链条。
果然,借着“飞火流星”制造的混乱和威慑,约两千北齐-燕国混合步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和撞木,在己方弓箭和零星火铳的掩护下,开始向石坪镇北墙和东墙发动第一波正式冲锋。
同时,那五百北齐骑兵也突然转向,配合约三百燕军轻骑,猛地扑向位置突出的东北辅垒!
辅垒顿时承受了巨大压力。
“放箭!放铳!”陈明趴在垒墙后,声嘶力竭。
乡勇们乱糟糟地射出箭矢,五十名“犀甲营”火铳手则排成两列,轮番射击,精准度远超乡勇和敌军。冲在最前面的北齐骑兵人仰马翻。
但骑兵速度太快,且辅垒正面相对开阔。
一部分骑兵冒着弹雨冲到了垒墙下,抛出挠钩,试图攀爬。
更有悍卒直接下马,举盾持刀,蚁附而上。
“滚石!檑木!”陈明红着眼睛指挥。
沉重的石块和滚木砸下,将攀爬者砸落。
但敌军弓箭和火铳也从下方射来,不断有守军中箭中弹倒下。
一名燕军新军骑兵格外悍勇,竟策马直接冲到了一处垒墙缺口(刚被“飞火流星”炸出),挥刀砍翻两名试图堵缺口的乡勇,眼看就要突入垒内!
陈明正好在附近,见状来不及多想,操起一杆长矛,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捅了过去!
“噗嗤”一声,长矛刺入马腹,战马惨嘶倒地,将骑兵甩下。
陈明抢步上前,捡起地上阵亡乡勇的砍刀,与那摔得七荤八素却仍凶悍拔刀的燕军骑兵战在一处。
刀光闪烁,几个回合,陈明肩上被划开一道口子,却也一刀砍中了对方小腿,在几名乡勇的帮助下,最终将其乱刀砍死。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辅垒内已是尸骸枕藉,乡勇伤亡近半,“犀甲营”火铳手也损失了十余人。
而敌军似乎察觉到这里是软肋,攻击越发凶猛。
远处,石坪镇主墙方向也是杀声震天,火光硝烟弥漫,显然也在苦战。
“指挥使那边……还能撑多久?”一个绝望的念头闪过陈明脑海。他们或许连今天下午都熬不过去。
就在东北辅垒摇摇欲坠、石坪镇主墙防线多处告急之时,西面的天际,骤然传来了如同闷雷滚动、却又更加密集急促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大地!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洪流,仿佛凭空出现,以惊人的速度漫过原野,向着石坪镇战场侧翼席卷而来!
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是汉国的玄鸟纹章!
当先一骑,马如龙,人似虎,正是汉军“疾风营”主将,他手中长槊直指燕军“飞火流星”阵地和正在攻城的联军侧后!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石坪镇墙上,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随即化作一片劫后余生的狂喜怒吼。
韩指挥使精神大振,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高举战刀:“将士们!汉军铁骑已至!随我杀出去,接应援军,破敌!!”
“杀!!!”
原本苦守的“犀甲营”步卒,尤其是作为机动力量的两百骑兵,顿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镇门猛地打开,韩指挥使亲自率领骑兵和精锐步卒,如同一柄尖刀,从侧翼狠狠刺入正在攻城的北齐-燕国步兵队列!
汉军“疾风营”三千轻骑,如狂风般切入战场。
他们并未直接冲击严整的步兵方阵,而是发挥骑兵的机动优势,分成数股,如同灵活的毒蛇,专门攻击敌军结合部、指挥节点和远程火力阵地。
部分骑兵配备的轻型佛郎机(一种可快速装填的小型火炮)在奔驰中开火,虽然精度不高,但轰鸣与霰弹的覆盖,对密集的敌军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心理压力。
正在指挥“飞火流星”的燕军将领见状大惊,急忙调动骑兵前去拦截,同时命令步兵收缩防御。
但汉军骑兵来得太快太猛,瞬间就将燕军外围的警戒骑兵冲散,一支骑兵分队直扑“飞火流星”阵地!
“保护火器!快!”燕将目眦欲裂。这些火器不仅是攻击利器,更是燕国秘密技术外泄的证据,绝不能有失。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攻城的北齐-燕国联军,在石坪镇守军出城反击和汉军骑兵侧翼突击的双重打击下,阵脚大乱。
尤其是北齐军,本就军心不稳,见此阵势,开始出现溃退迹象。
东北辅垒压力骤减。陈明抓住机会,带领残余的守军甚至发起了一次小小的逆袭,将攻垒的敌军残部驱赶下去。
然而,北齐-燕国联军毕竟兵力占优,主将亦非庸才。
最初的慌乱过后,燕军开始尝试稳住阵脚,利用兵力优势,企图反包围突入过深的汉军骑兵和出城宋军。
战斗从单纯的攻城战,迅速演变为一场围绕石坪镇外围的激烈野战,双方犬牙交错,战线模糊,厮杀进入白热化。
石坪镇的烽烟和喊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齐国乃至更远的地方扩散。
平陆大营,子偃亲率的两千“犀甲营”主力(携带更多火炮)正在紧急开拔途中,接到前方战况胶着的急报后,行军速度再次加快。
临淄城内,田恒接到前线急报,又惊又怒。
石坪镇方向的冲突升级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更让他心惊的是燕国火器被夺和燕军直接参战的消息走漏。
他既担心前线失利,又害怕汉宋联军借此大举进攻临淄。
犹豫再三,他一面向燕国求援,一面咬牙从围守临淄的军队中,再次抽调五千精锐(其中包含他手中最核心的一部分敢战甲士),由他的心腹大将率领,火速驰援石坪方向,企图一举压垮联军,挽回颓势,并夺回或彻底摧毁那些要命的“飞火流星”。
蓟城,霞夫人在得知汉军精锐骑兵突然介入、前线战局不利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意识到,石坪镇这个点,已经不再是“暗楔”或小规模冲突,而是演变成了燕国与汉宋联盟在齐地的一次正面军事碰撞,其胜负影响深远。
“不能退,更不能输!”她对着公孙衍和乐羿,斩钉截铁,“传令给前线主将,允许他调动边境一切可动用之兵力,包括……‘玄甲营’的一部!务必击退汉军骑兵,拿下石坪镇,歼灭所有知情的敌军!”
“玄甲营”,是燕国模仿汉国新军,以重金和严酷训练打造的一支完全火器化的精锐步兵,装备了燕国目前所能制造的最好火铳和少量仿制的轻型火炮,被视为燕国未来军力的希望,一直秘密驻扎在蓟城附近,从未轻易动用。
霞夫人此举,无疑是将部分压箱底的筹码推上了赌桌。
几乎同时,秦国的边境部队开始在汉中方向进行更具威慑性的调动和演习;晋国北境,公子重耳麾下的黑甲军也接到了加强戒备、并向燕国方向派出更多斥候的命令;甚至中原一些诸侯国的使者往来也骤然频繁……
石坪镇,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镇,已然成为撬动天下局势的支点。
双方最初投入的,不过是边境守军、地方乡勇和部分先锋,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主力兵团,乃至双方暗中培育的王牌力量,都被这越来越大的漩涡吸引,向着那片燃烧的土地汇聚。
苍云岭上空,乌云密布,电蛇隐现,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石坪镇内外,尸山血海之中,最初的冲突幸存者们——韩指挥使、陈明,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投入战场的援军将领们——都清楚地感觉到,战争的巨兽已经彻底脱缰,接下来的,将是不死不休的决战。
没有人知道,当双方最后的底牌都翻开时,这片土地,还将承受怎样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