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狂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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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才朝问话之人拱手道:「我穿的是咱们汉人的衣服,你们穿的并非我汉人衣裳。」
「汉人的衣服?」
人群「嗡嗡」一片,交头接耳。许多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靛蓝或灰褐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深色马褂,头顶瓜皮小帽。
这身打扮自他们祖父、曾祖父那辈起就是如此,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莫不如此,怎么到这秀才嘴里,反倒成了不是汉人衣裳?
一个提著竹篮买年货的老妇疑惑问身边人:「他说的啥?咱这衣裳不是汉人穿的,难道是旗人穿的不成?」
旁边卖炒货的中年汉子挠挠头:「旗人...旗人不是穿得更花哨么?我见城里那些旗人老爷,冬天穿貂皮大氅,夏天穿绸缎袍子,跟咱这粗布衣裳不一样啊。
「可这后生身上那件宽袍大袖的,倒像是在庙里见过的菩萨衣裳,或是戏台上唱的古人...」
正议论著,买春联的老夫子颤巍巍走了过来,身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袍,外罩一件半旧马褂,头戴一顶磨得起毛的瓜皮帽。
待到那陈秀才身前,老夫子将手中那卷红纸春联往地上一顿,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秀才骂道:「狂生,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什么汉人衣裳?你身上那是什么东西?不伦不类,有辱斯文!我们汉人穿的,就是我们身上这衣裳!」
老夫子气的胡子直颤,扯了扯自己的马褂前襟,「这长袍,这马褂,这才是祖宗传下来的衣冠!」
那陈秀才却很是平静道:「学生并非胡说,敢问老人家可曾见过家中祖辈画像?可曾听老人讲过一百多年前,我们的祖辈穿的是什么衣裳?」
老夫子一愣,随即更怒:「画像?我祖父的画像,穿的就是长袍马褂!我曾祖父的画像,穿的也是长袍马褂!一百多年前?一百多年前的事谁说得清?你这后生读了几天书,就敢在这里妖言惑众,当真是狂妄无知!」
人群中有人附和:「是啊,我太爷爷的画像也是这打扮!」
「我家祠堂供的祖宗像,都穿著长袍马褂,戴著瓜皮帽!」
「6
」
人群的声音令这秀才心中一阵悲哀,他知道,这些人家中的祖宗画像多半是清军入关后请画师补绘的,画师按当时衣冠绘制一代代传下来,便成了祖宗就是这般穿戴的记忆。
深吸一口气后,秀才道:「您可读过《大明会典》?可知《三才图会》?那上面绘的士农工商穿的是什么衣裳?您可知道,洪武年间定的士子礼服是何种形制?嘉靖年间定的生员常服又是何等样式?」
一连串问题,问得老夫子张口结舌,他一个给人写信的童生哪里读过这些书?
「你...你少拿这些来唬人!」
老夫子脸涨得通红,「就算...就算古人是穿你那种衣裳,那又如何?圣人说,礼,时为大!如今是大清天下,穿大清的衣裳,遵大清的礼制,天经地义!
你穿这身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是违制,我劝你这后生赶紧回家换了,要不然官府那里少不得要寻你麻烦!」
「违制?」
陈秀才笑了,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苍凉,「老先生,您身上这长袍马褂,真是大清的衣裳么?」
向前一步,指著老夫子的马褂,「这马褂,原名马甲,是关外牧骑为方便骑射所穿,无领、对襟、短小。这长袍,是旗人常服演变而来。这瓜皮帽指了指老夫子的头顶,「取天地四方六合统一之意,是清廷为统一衣冠所创。」
人群鸦雀无声,许多人第一次听说自己穿了一辈子的衣裳,竟是这样的来历。
那秀才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我们的祖宗穿的不是这些,他们穿交领右衽,宽袍大袖,那是自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传了四千年的衣裳!
他们戴方巾,戴儒冠,那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衣冠!可一百多年过去,我们忘了,全忘了...
非但忘了,还将别人强加给我们的衣裳当成了祖宗的衣裳,将真正的祖宗衣裳说成是不伦不类」..」
说到这里,可能是心中难受,秀才眼眶发红,声音哽咽:「这才是最可悲的,不是它们让我们换了衣裳,而是我们连自己该穿什么都忘了,还反过来指责记得的人。」
然而围观的人群无法「共情」这陈秀才,都觉得这秀才是真的失心疯,在这胡言乱语。
倒是那老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这狂生身上的长衫让他想起一件记忆深处险些遗忘的事。
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曾随祖父回徽州老家祭祖,在祠堂最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他见过一件衣裳—一深青色,宽大的袖子,摸上去是滑滑的绸缎料子。
祖父当时慌慌张张合上箱子,低声呵斥:「小孩子不许看!」
他问:「那是什么衣服?」
祖父沉默很久,才说:「是...是古时候的衣裳。」
「为什么收起来?」
「因为...现在不能穿了。」
后来箱子不见了,老夫子也再没见过那件衣裳,也渐渐忘了这件事。直到此刻,眼前的年轻人穿戴让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
老夫子呆呆站著,手中的春联卷「啪」地掉在地上,红纸散开,露出里面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