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月见草和夜语花(2/2)
水晶棺可以封印前代巫师,自然也能治疗伤势,只是一般人都没资格使用。
「学姐。」
卡桑德拉忽然开口,语气里透著犹豫:
「后院那批银露蕨还没处理完,明天就是最后采收期了……」
这话一出,整间药材店再次陷入一片哑然。
伊芙眨了眨眼,从自己母亲身边后撤一步。
卡罗琳也从那罐「月见草(三年份)」的催眠中清醒过来,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莉莉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饱满的「O」型。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这个女人真的是那个征服过无数异世界,让整个学派联盟都为之颤抖的卡桑德拉吗?
谁家大巫师在和女儿重逢后、在即将被接回家的关头,惦记的是后院的药草?
艾伦夫人却释怀地笑了。
卡桑德拉看著对方的笑容,忽然意识到,在这几年里,学姐从未对自己露出过这种表情。
「去吧。」
艾伦夫人挥了挥手:
「银露蕨的事我让学徒们处理,他们虽然毛手毛脚的,但总好过当初某个连根茎和须根都分不清楚的人。」
她转身走回后厨,没有回头。
「如果想念这里的活……」
门合上之前,有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随时可以回来,反正院子里的杂草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不长了。」
卡桑德拉愣愣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著那把修剪用的小剪刀。
她低头看著剪刀,将它轻轻放在柜台上,刀口朝内,摆得端端正正。
这是莉莉娅教她的。
工具用完后要放回原位,刀口朝内是为了防止下一个使用者被误伤。
「回家吧,妈。」伊芙向她伸出手。
卡桑德拉迟疑了一会儿,握了上去。
指尖冰凉,掌心微潮,但握得很紧。
………………
走出药材店大门的时候,翡翠大森林午后的阳光正温柔地铺洒在石径上。
空气中弥漫著松脂、苔藓与春泥混合的气味,远处有鸟雀在啼鸣,近处有溪流在低语。
伊芙走在前面,卡桑德拉跟在半步之后,卡罗琳则默默坠在最后。
默默走了一段,卡桑德拉先忍不住了。
「你丈夫呢?」
她没有说「罗恩」,更没有赌气的去叫「那个臭小子」。
反而用的是「你丈夫」,算是对某人家庭位置的正式承认。
「在小棋盘和乱血世界两头来回跑,忙著做实验。」伊芙的回答很平淡。
「小棋盘?」卡桑德拉微微挑眉。
「嗯,用你的塔主之位换的。」
这话太直接了,像一记不加任何缓冲的闷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卡桑德拉的心口。
她酝酿了好几秒,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他做得对。」
伊芙转过头来,有些意外。
她原本做好了应对母亲各种反应的准备——愤怒、质问、冷嘲热讽,甚至沉默的对抗。
唯独没有预料到的,是认同。
「那个位置空悬了这么多年,已经成了王冠氏族的包袱。」
卡桑德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用一个暂时无法掌控的资源换取实际利益,这个判断没有错。」
「安提柯不是省油的灯,但在眼下局势里,他算是可以接受的人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至少比让那个位置继续空著、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借口要好得多。」
「你不生气?」
伊芙的声音带著试探。
「生气?」
卡桑德拉抬起头:「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一个几十年不回家的人,有什么立场对留守的人指手画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林间又安静了一小段。
「那……」伊芙贴到母亲身边:「你想知道我们的事吗?」
卡桑德拉当然想知道。
在得知婚礼新闻后,她就偷偷买下报纸,盯著女儿的婚纱插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但「想知道」和「敢问」是两回事。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伊芙闻言,眉眼弯弯:「婚礼场面,你已经从报纸上看过了吧?」
「嗯,四位巫王亲临……排场不小。」
「那是圣潘朵菈冕下搞的。」伊芙有些无奈:
「祂非要用『幻想具现』把整个会场的天穹换成梦幻星海。
我本来想办个小型的,结果最后来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卡桑德拉默默计算了一下。
当年她主持征服展示会的时候,群星垂落厅也不过容纳了两千出头。
「蜜月呢?」她问。
「蜜月只去了一周。」
「一周?」
「没办法,他忙,我也忙。
乱血世界的事务不能丢,学派联盟那边的学术工作要跟进,王冠氏族的日常运营……」
伊芙掰著手指头数了数:「能挤出一周已经是极限了。」
「就陪你一周……」卡桑德拉有些恼火的皱起眉头:「那你们婚后相处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伊芙明知故问。
「就日常。」卡桑德拉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随口一问:「他对你好不好?」
这个问题刚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
一个缺席七十年的母亲,在女儿已经婚后生活稳定之后,有什么资格再来问这种话?
但她的女儿却并没有嘲笑她。
「导师对我很好。」黑发公主的声音很笃定:「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好,是那种……」
她想了想措辞:「是那种你永远不需要担心的好。」
「从不忘记任何一个随口提到的小事,哪怕只是『这家店的甜点不错』这样的话,下次见面他也会恰好『路过』给我带回来。」
伊芙说到这里,步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工作的时候,我偶尔会去书房找他。
有时候我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沙发上看书,或者处理氏族的文件。
他也不说话,就在那儿写他的论文或者翻他的实验报告。」
「两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
「……就这样。」
她转过头看向卡桑德拉,眼神宁静又满足:
「这大概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吧,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只要知道转过头的时候,有人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听起来……确实不错。」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努力维持著平稳。
伊芙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微妙变化,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
「那你在艾伦夫人那边呢,具体是怎么过的?」
「很简单。」
卡桑德拉的步伐也不自觉地放慢了,声音多了些回忆时特有的恍惚。
「上午处理药材,分类、清洗、晾晒、研磨。」
「下午帮忙接待客人,或者打扫药材店。」
「傍晚浇花。」
她说到傍晚浇花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
「学姐的后院种了很多东西,大部分是药用植物,但也有一些纯粹是为了好看。」
「她在角落里种了一株珍稀的『绮铃兰』,据说是教授从某个异世界中带回来的种子。」
伊芙安静地听著。
「有一天傍晚,我在给绮铃兰浇水的时候,学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我。」
「她忽然问我:『你以前有没有养过什么活物?』」
「我说:『养过一个文明。』」
黑发公主的步伐停了一拍。
「学姐当时的表情很无奈。」卡桑德拉微微垂眸:
「她说:『养文明和养花不一样,文明可以自己长,花不行,你不浇水它就死给你看。』」
「还说了些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人不自觉的模仿著自己学姐那挑剔的语气:
「『卡桑德拉,你知道为什么我就自己一个人住著,还要费那么大劲种花吗?』」
「『因为花会死。』」
「『正因为它会死,所以你必须每天去看它、照顾它。』」
「『没有捷径,没有法术可以代替,也不能交给别人去做。』」
「『这也是活著的意思,有什么东西需要你每天去照看。
不是因为它有用,也不是因为它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单纯是因为……如果你不去,它就没有了。』」
林间的风拂过两人的面颊。
伊芙看著身旁的母亲。
此刻的卡桑德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路边那些野生月见草上。
月见草还没有开花。
要等到夜晚,等到月光洒下来,那些紧闭的花苞才会绽放。
白天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缘光滑,毫不起眼。
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你甚至会把它们当成路边的野草。
「月见草的花语,在古代草木典籍中记载为『沉默的爱』。」
卡罗琳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轻声补充道:
「因为它只在月光下绽放,花期极短,天亮就会凋谢。
所以半精灵诗人们说它象征著那些不被看见、却始终存在的感情。」
她的目光移向卡桑德拉,声音更轻了:
「而夜语花的花语,是『被遗忘的告白』。
因其花瓣只在极度黑暗中绽放,像在对著无人处低语。」
直到这时,卡桑德拉才注意到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女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是谁。
「经常会有人会把这两种花搞混。」
栗发女仆温柔地笑笑:「我有时候觉得,也许不只是因为它们长得像。」
………………
走出橡树林的时候,远处的传送平台已经依稀可见。
伊芙正要迈步走向平台,卡桑德拉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转过头。
「我……能回去拿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卡桑德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在储藏室床头放了本笔记。
记录了这几年学到的所有药材知识,学姐说那本笔记写得『还算看得过去』。」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另外,枕头底下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写给谁的?」
「当然是写给你的,额……顺带还有几句话要捎带给那小子。」
卡桑德拉垂下目光:「写了两年多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拂动了母女两人同样的黑发。
伊芙没再多说什么,松开了母亲的手。
「去拿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卡桑德拉转身快步返回,步履匆忙的吓坏了路过的小蜥蜴。
伊芙站在林间小路上,看著母亲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瘦削,带著经年累月的疲惫。
围裙已经脱了,但衣服上残留的药草气味,大概还要随著她走出很远很远。
「殿下。」
卡罗琳轻声走到她身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您不担心吗?塔主……啊不,卡桑德拉女士毕竟是……」
「是曾经的当代最强大巫师?」伊芙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是的。」卡罗琳斟酌著言辞:
「她曾经是那样强大,那样……可怕。
即便现在力量衰退了,她的头脑、她的手腕、她对权力的理解……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几年劳作就消失的。」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她不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种脱胎换骨的故事只存在于老套的传奇小说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
「但她会记住月见草和夜语花的区别。」
「这就够了。」
随著药材店的门再次打开,收拾好的卡桑德拉走了出来。
她的左手抱著一本封面磨损的厚笔记本,右手攥著一个信封。
信封被折了好几次,边角已经有些卷翘,显然在枕头底下被反复压了很久。
药材店二楼,一个身影正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艾伦夫人站在窗边,手中还端著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等到卡桑德拉离开后,她来到了储藏室。
那张备用床还在原处,床单迭得整整齐齐,这同样是自己教她的。
床头小桌上放著粗糙的陶制花瓶,里面插著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干枯了。
老妇人伸手将枯花取出,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连插花品味都这么差劲。」
她嘟囔了一句,把枯花丢进了废物篓。
然后,她将花瓶放回原位,往里面放了束新鲜的月见草。
叶缘光滑,不会有人再搞混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