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无果而终(1/1)
宋夏两军在灵州城下的这一仗战纯粹就是一场混战和糊涂战,宋军虽然斩敌无数但却让部分西夏军队成功地进入了灵州城,这就让后面的攻城行动变得越来越困难。从这一点上来说,仁多伶仃无疑成功地实现了他的战略企图,他以主力充当烟幕弹,而让偏师趁乱进入灵州城,这种战法亏他能想得出来,最重要的是他最后还能全身而退从而继续在外围对宋军保持压力。反过来说,高遵裕的环庆军这一战就表现得让人大跌眼镜,他们不但没有将涌入城下的西夏人击杀于城下,而且在这些西夏人入城的时候他们竟然没能尾随入城,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
硝烟过后,刘昌祚将此战缴获的金印两枚、战马一百四十匹以及无数的军械铠甲当做战利品送到了高遵裕的帐前,可这却招来了高遵裕的暴怒,他暴怒的原因就在于他认为刘昌祚没能挡住外围的敌军是失职,而灵州得到增援的责任也被他算在了刘昌祚身上,因为他自己虽然很无能没有趁乱攻入城内,但他腹背受敌却是不争的事实。另外,你刘昌祚这时候拿着这些战利品过来到底是请功还是来炫耀并顺带羞辱我高遵裕?大怒之下,高遵裕在责怪泾原军无能的同时还把刘昌祚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还说从此以后泾原军将由他统一指挥。
明明是自己无能却将泾原军贬得一无是处,而且高遵裕这一次也没有按照规定给泾原军的那些斩敌和夺马的将士予以相应的奖赏,再加上自己的主帅被责罚,这让泾原军上下集体哗然。为了大局着想,刘昌祚只得以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强行把军中的这股怨愤之气给压了下去。不但如此,刘昌祚见环庆军粮草已经不多便主动派兵前往泾原军的储粮地将粮草取来送给环庆军,但这依然不能让高遵裕就此对刘昌祚另眼相看。
又围着灵州猛攻了数日之后,高遵裕这才想起要临时赶造攻城器械,可这些玩意儿需要大木头,而灵州这个鬼地方哪里有什么参天巨木?再者说,攻城器械是需要专业工匠才能造出来的,宋军这次因为是长途行军所以不可能携带大型的攻城器械,而制作攻城器械的专业工匠也是一个都没有,只有一些非专业的二把手勉强能够上一点手。可是,高遵裕不管这些,他命刘昌祚负责去伐木造械,但宋军取回来的这些木材都是些小树棒子,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能拿来制造云梯或冲车。
高遵裕的骚操作再次来袭,他就此以刘昌祚办事不力为由要以军法斩杀这位泾原军的主帅。此令一出,大帐内的环庆军和泾原军的各位将领都瞬间吓傻了,你高遵裕这是失心疯忘吃药了吗?在众将的一番合力苦劝之下,高遵裕这才极不情愿地收回了将令。然而,此举终于让一直以来都委曲求全的刘昌祚忧愤成疾,而泾原军全军上下也是怒不可遏,一场兵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眼看情势严峻,范仲淹的儿子范纯粹找到高遵裕劝他应该在这个时候主动去营中探望卧床的刘昌祚以缓和泾原军和环庆军之间的紧张关系。高遵裕这人你要说他是个超级大坏蛋倒也远不至于,说白了此人就是被他那可怜的自尊心和高傲的性格给害了。刘昌祚就像是一面处处都让高遵裕感觉相形见绌的镜子,作为一个生性孤傲且从不服输的世家子弟,高遵裕实在是难以容忍有这样的一个人整天在自己的身边晃悠。不过,出于大局考虑,他最终还是给了范纯粹这个面子。
难得低头一回的高遵裕转过头继续攻城,可宋军用原始的手段怎么能够撼动城高三丈且以黄河支流为护城河的灵州城?已经技穷的高遵裕再又派人去城下劝降,可他这个时候去劝降所能得到的只能是对方的奚落和嘲讽:“我们不想叛国,你们也打不进来,如此又何来的投降一说呢?”
时间来到公元1081年11月15日,宋军在这一晚迎来了比西夏人还要可怕的对手——不是辽国人,而是天气。
从这天起,宋军连续数日都在夜里遭遇大风天气,要知道我们这里的时间可是说的农历,这在西北可以说已经进入了极寒时节,秋季出塞的宋军并没有携带冬装,由此而导致半夜冻死的宋军开始急剧增加,而诸如风寒之类的疾病更是让宋军的战斗力严重下降。这时候仁多伶仃也不忘每天晚上跑过来趁夜劫营,宋军的处境开始变得越发艰险。与此同时,更外围的西夏军队则开始了大规模地截杀宋军运粮大队。西夏人的用心已经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要将宋军困死在灵州城下,而等到宋军的军粮告罄之时,还不用他们动手就能让宋军全军覆没。
有句话我这里很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战局至此,宋军不是败局已现,而是败局已定。对宋军来说,西夏人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缺粮和严寒,而他们的粮食显然不足以让他们撑过整个冬天。但是,仁多伶仃可不这样想,他想让宋军立刻消失在他的面前,而且他已经为宋军又召唤来了一个超级恶魔——那就是李白笔下自天上而来的黄河之水。
灵州城出于城防的考虑当初在选址建城时就有意将城傍黄河而建,而后来为了发展农业生产用以灌溉更是从黄河引出了三条大渠环绕周边,在大渠的基础上又引出了无数大沟小壑,整个灵州城外方圆数十里就是一个沟壑纵横的景象。看了这些,相信稍有兵法常识的人都知道攻城的宋军此时所面临的风险,高遵裕作为一个沙场老将也当然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到了灵州就命人给大军的营地垒起了一道堤坝。然而,你堤坝垒得再高能挡得住狂暴的黄河水吗?
宋军的危机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在酝酿并发酵,初到灵州之时宋军沿途所经过的沟渠甚至连护城河都是干涸的。冬季的河流虽然普遍性水量偏少,可滔滔黄河焉能在上游地区出现断流?很明显,西夏人在宋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在黄河更上游的地区实施了截流,其用意就是要像当年的关羽那样来个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这里以事后诸葛亮的身份来看,既然明知对方要发动水攻,高遵裕就应该派兵沿河而上去打通黄河的水流,可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相信自己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就拿下灵州,可事实怎样我们如今也都知晓。
转眼间来到十一月十八日这天,宋军对灵州的围城已近二十天,但他们仍然进不了灵州的大门。也就是在这一天,前些天还曾被刘昌祚杀得大败而走且至今箭伤未愈的仁多伶仃向上游的西夏军队下达了决堤放水的命令!
不要以为宋军瞬间就沦为了水中鱼虾,仁多伶仃决开的只是黄河的支流,黄河水首先得把灵州的护城河以及城外纵横交错的大小沟渠给填满之后才会对宋军构成威胁。不过,当宋军发现原本干涸的护城河开始从上游源源不断地涌来水流之后就深感大事不妙了,惊恐的情绪乃至绝望的眼神在宋军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显露无遗。中午时分,被截近二十天的黄河水终于是越过宋军营地的堤坝开始不断地流向宋军的各个军营,情势已然无法逆转。
高遵裕还在犹豫要不要立即撤兵,他不甘心就这样走了,更是觉得回去之后无颜去面见对他寄予厚望的皇帝陛下,更何况神宗之前有严令:无诏而班师者诛族!高遵裕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家中老小考虑一番,但如果不撤兵就将让泾原和环庆两军的十几万将士以及数万民夫命丧黄泉,这二者孰轻孰重啊?
眼看高遵裕迟迟难下决定,此时在泾原军中担任钤辖的种诊(种谔的弟弟)向高遵裕写密函进言道:“以大兵攻坚城本就是兵法所忌,而如今我们更是粮食殆尽,现在西夏人又决了黄河灌我营地,再待下去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恳请大帅现在就下令全军班师,然后打通后方的粮道,要不然我们就回不去了!”
种诊这样做其实也是充分考虑到了高遵裕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他担心如果在公开场合这样说会让高遵裕面子上挂不住,但此时的高遵裕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大军生死存亡关头,他还是当了一回正常人且是一个有担当的人。高遵裕召集众将议事,然后将种诊的这封信拿给众将传阅,但众人看完之后都默不作声,毕竟谁也摸不清高遵裕此时的脉象是否已经恢复正常。
事已至此,高遵裕终于变成了曾经的那位在战场上为大宋屡立战功的军中宿将,他看向种诊叹息道:“罢了!听公一言能让泾原环庆两路数十万军民活命,我就算被朝廷处死亦无所恨!传令班师吧!”
在高遵裕下令班师的这一天,种谔也得到了朝廷的允许准许其班师回国,而李宪这时候才得知仁多伶仃已经跑到灵州去了,他正准备去灵州却得知高遵裕和种谔都已经开始被迫撤军,他也只好收兵而回。宋朝五路伐夏至此宣告彻底失败,但故事的结局此时远未上演。
需要说明的是,种谔的遭遇和王中正其实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是鄜延军军纪严明所以才没有像河东军那样整出那么多的灭绝人性的兽性行为。可是,被划归到种谔帐下的三万京城禁军却不是同一回事,这三万被饿急眼的宋军在到达夏州并发现这里没有粮食之后便随即脱离大军自行溃散。他们一路南下到处抢掠,活脱脱地成为了一群为了生存而没有任何人性的野兽。
这三万乱兵顿时成了宋朝急需解决的一大麻烦,因为他们施暴的对象不单是西夏人,进入宋境之后他们连宋朝的百姓也抢也杀。消息传来,负责留守后方的鄜延路经略安抚使沈括召集众人商议对策,有人提议各地关闭城门切不可让这群乱兵进入城内祸害百姓,也有人提议应该让王中正把此时已经养得白白胖胖的河东军拉出来以武力解决掉这支近三万人的乱兵。如果这两支宋军真的挥刀相向,西夏那边的人估计会笑得前俯后仰。
沈括对于这两种意见都不认同,他认为以武力剿灭这些人未必能有十足的胜算,况且宋军的自相残杀还会让西夏人看笑话,到时候在皇帝那里也不好交代这种丑事。为此,沈括以劳师为名竖起大旗招拢溃兵,而且他还主动问这些溃兵是不是奉了种谔的命令回来取粮的,这些人见沈括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而且还给他们这么好的台阶下便纷纷点头称是并由此放下了戒心,沈括也让他们各归编制就此留在了延州。十多天后,所有的溃兵都被沈括收拢,直到这时候沈括才露出他的獠牙——在将事情查实清楚后,沈括下令将带头脱离大军的禁军左班殿直刘归仁枭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