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祸国败军(1/1)
在求战不得以及粮草已经开始不济的情况下,种谔在十月十六日这天决定继续执行皇帝陛下的命令——率军奔赴灵州。
也是在这同一天,王中正统帅的河东军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下摇摇晃晃地抵达了夏州。他们本以为现在与鄜延军合兵之后终于能够吃顿饱饭了,而且王中另外正还打着节制种谔的十万大军并瓜分对方战利品的如意算盘,可迎接河东军上下的却是种谔的一张冷脸。
如前所言,鄜延军这些天之所以东游西荡就是为了与敌接战并将对方的物资给养据为己有,可结果却是他们一路行军累得要死但却连一只兔子也没打着。更要命的是,这些日子的无用功反倒是将大军本就不多的粮食又给消耗了大半,剩下的这点粮食根本不足以让他们赶到灵州城下。所以,现在自己都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种谔又怎么会把仅存的这点粮食分给军民合计达十二万的河东军?更让王中正欲哭无泪的是,种谔当着王中正的面拿出了神宗给他的那份可以自主兵事的最新诏令,然后便微笑着与王大太监挥手告别,鄜延军随即开始全军拔营向西而行。
种谔是在明知粮草不济的情况下继续进兵,一方面他在全力催促陕西转运使李稷尽快为他筹措并运送粮草,另一方面他仍在幻想着能够在前方夺取西夏的粮草资源。他倒是走得潇洒和豪气,可王中正却在这阵阵寒风中感觉瑟瑟发抖。种谔的粮食好歹还能维持几天,可他王中正此时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望着鄜延军渐渐远去的背影,河东军的将士们无不面露愤懑之色,而王中正手下一个将领的怨言则是将河东军全军上下的这种愤懑体现得淋漓尽致。此人对王中正说道:“鄜延军比我们先出兵,而且如今也早已立下了一份赫赫战功,但我们出兵快一个月了却只是杀了西夏的一个只有三十余人的巡逻队,这让我们怎么向皇上交代?更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把粮食吃光了,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就近攻取宥州才能得到一些勉强为生的口粮,要不然全军都得饿死在此地不可。”
比起军中将士对鄜延军的不满,最让王中正肝胆俱裂的是他的亲兵从军中听闻到的一个小道消息。由于对王中正的瞎指挥严重不满,也由于王中正的统筹不力导致全军将士如今集体饿肚子甚至因此而有了性命之忧,所以此时河东军中就有人开始发牢骚,大意就是他们准备先杀掉王中正,然后再杀了两位负责运粮的转运官,最后再逃回宋境以求保全住自己的性命。
受此刺激的王中正瞬间冷汗直流。军队哗变这种事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老太监,李隆基那样的天之骄子在马嵬驿兵变时都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曾经不可一世的杨国忠更是慷慨激昂地直接把脑袋送给了对方。与之相比,你王中正又算个什么?况且,这次出兵王中正本就无功,如果到时候真的再又弄出一个兵变,他的人生结局即使不被乱兵砍死也会在回京之后被神宗给砍死。
当务之急,王中正的任务就是平息军中的怨愤,而要想办到这件事其实也非常简单。说到底,士兵们为什么会如此暴躁?还不就是因为吃不饱饭!为了让士兵们活命,更是为了让自己活命,王中正这会儿也管不得神宗的那一道要他进兵灵州的圣旨了,他下令全军兵发宥州——找饭吃!
一个人在饿得眼睛发绿的状态下基本上是没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那么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在这种情况下又会干出怎样疯狂的举动呢?
十月十九日,在经过三日的行军后,河东军的六万大兵终于在力气即将耗尽之前到达了宥州城下。有鉴于西夏此时所执行的坚壁清野和诱敌深入的军事策略,所以此时的宥州城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防御力量,河东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就进入了宥州。
神宗在战前曾经向五路宋军下诏“不得滥杀无辜”,留在宥州城中的这五百余户百姓也本以为自己等来的是来自于中华上国的仁者之师和王者之师,可人数达六万的河东军在饥饿和军功的驱使下却犯下了令人发指的恶行:整个宥州城的百姓被河东军屠戮殆尽,而这些无辜者的人头都被计算成了战场上的军功。这还没完,这群被饥饿催化成为魔鬼的宋朝大兵还将城内的所有牲口都给掏了出来,总计是牛马一百六十头,羊一千九百只。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这两千余口的牲畜和城中积存的粮食被这六万宋军吃了个一干二净,但即便如此他们这也算是非常含蓄地收着肚子在吃了。抹了抹嘴之后,他们还是觉得没吃饱,更要命的问题是——明天他们又吃什么?后天呢?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指望河东军能够在此次战争中有什么作为?王中正也知道自己这次铁定要拉稀了,本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原则,他决定趁着河东军这会儿还能喘上几口气把他们全部带回宋境之内。为了脱责和脱罪,王中正又暗中授意随军的走马承受全安石向朝廷上奏说本路转运司粮运不继,所以才导致大军断粮以至被迫班师。
是的,你没看错,王中正在十月二十一日这天就正式班师回国了。也就是说,兵力达六万的河东军只是在边境上溜达了一圈之后就启程回了国,而就是这种一场恶战也没遭遇的出国游竟然险些让这几万人把小命全给交代在异国他乡。更讽刺的是,领导这群人的主帅竟然是神宗皇帝曾经打算任命为五路大军统帅的王中正。得亏王中正提前暴露了自己的废物本质,如果真的让他跑到灵州做了全军的统帅,那么到时候估计所有的宋军都得为他陪葬。
当然,河东军的回国之路并非那么顺畅,不是说西夏人会在半路上截杀他们,而是缺粮的他们能否有体力支撑其返回宋境。也算是河东军运气好,在经过两天时间的行军后,就在全军因为饥饿而濒临绝望时,他们与负责为种谔的鄜延军押运粮草的鄜延军将领景思谊(河州之战为国战死的宋将景思立的弟弟)。有了这位从天而降的天使大哥的照应,河东军终于是起死回生,随后他们便借着这股刚吃饱的劲儿一口气跑回了宋朝境内的顺宁寨。
我们这里其实说得比较客气,因为王中正很有可能是强行地劫了景思谊的这批军粮,而景思谊面对已经饿红了眼的六万大军也是不敢做任何的抗争。
不要以为河东军回到了宋境就万事大吉了,况且他们从景思谊手里抢来的粮食也只是勉强够他们填一下肚子而已。小小的顺宁寨绝不可能存储有足够六万人日常消耗的粮食,所以王中正这一路上还是得派人四处去找粮食才能让他们真正地摆脱眼前的这场饥荒之灾。
有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很能说明此时河东军的困境:在离开顺宁寨后,王中正将自己的大军驻扎在了归娘岭下,然后他派出一支队伍前往附近的福宁寨去取粮。半道上有士兵和民夫因为饥饿和寒冷导致体力不支而扑倒在地,其余的士兵和民夫见此情形不是去将这些人扶起来,而是在这些人仍然还残留一口气的时候便将其活生生地给生吃了。史称: 兵夫冻馁,僵仆于道,未死,群已剐其肉食之!
如此可见,王中正的河东军此时此刻已然成了一支可怕的丧尸军团!
千难万难,王中正终于在十一月四日带领河东军抵达了鄜延路的首府延州,至此他们算是把命给保住了,因为这里有沈括坐镇,还有足够他们海吃海喝的粮食。不过,河东军的侥幸保全却让鄜延军遭了罪,要知道种谔为了赶时间本就是在缺粮的情况下率军向灵州挺进,也正是因为河东军半路抢了鄜延军的粮食导致鄜延军被迫因为缺粮而停止进军,一心要挺进灵州的种谔也不可能让全军返身取粮,于是他们只能在原地勒紧裤腰带望眼欲穿地等着下一批军粮的送达,这也导致种谔迟迟未能进抵灵州与刘昌祚和高遵裕的另外两路大军会合。
换言之,王中正的一番骚操作不但害惨了河东军的将士(全军到达延州时清点人数才发现这一路上有两万士兵被冻饿致死),而且拖了整个宋军后腿的他在眼看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把种谔的鄜延军给坑了一把。
何为猪队友?此即是也!
随着王中正的河东军选择自我报废,五路宋军就此自损一路,加上李宪的熙河军此刻因为情势所逼而选择原地逗留不进以及种谔的暂时无力西进,宋军眼下就只剩下了刘昌祚的泾原军和高遵裕的环庆军还行进在进兵灵州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