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拒婚(2/2)
“若说旁人,微臣兴许不甚清楚,但说起这个贾兰的根底来,微臣还正好知道。”
“他虽出身宁荣二府不错,但先前两府犯事,宁荣两府俱已被查封。”
“他现在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一贫如洗到连处正经的宅邸都没有,只能依靠母恩,在李府寄人篱下,连吃饭都要看外祖家眼色,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这样的男子,自己都难存活于世,更别提奉养天家贵胄、锦衣玉食的公主了。”
“总不能,咱们把公主嫁过去,就是为了给他吸血的吧?”
“他自己捉襟见肘,半点儿家私也无,到时候吃公主的,喝公主的,连孝养母亲都得公主出钱,这样的人嫁了有什么用?”
皇帝虽入耳了几分,但圣意仍未更改,“无妨,尊贵荣辱,皆是君恩。”
“等着三公主下降之时,想必他已经夺取功名在身,到时候看在宁荣二公遗泽的份儿上,重新把荣府还给他便是。”
方临清暗叫不好,面上更加忧愁不说,还故意叹了口气,“其实微臣刚才还有未尽之语。”
“贾兰自幼丧父,欠缺父亲教导,加上家中族里对其甚为忽视,导致他养成了个压抑严苛、呆愣死板的古怪性子。”
“与此同时,他又是由寡母溺爱养大,所以除了古板无趣之外,还心思敏感,倔强拧扭。”
“微臣见其命苦艰难,如同荒地野草一般在风雨飘摇,实在可怜至极。”
“有心将其收为螟蛉之子,悉心教导几年,为其遮风挡雨,修剪枝桠,好叫他长成可期之才。”
“要是陛下真的有意招赘他作驸马的话,微臣不敢胡乱施教,只能忍痛放弃。”
说完,低下头使劲硬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复又抬头眼睛红红地看着皇帝。
皇帝早猜到其来意,现在看他瞪着两只红眼,只觉分外好笑,“哦?这么说来,你不让我下嫁公主,是因为你打算招他作义子?”
方临清:“微臣并未从中阻挠,贾兰如今功名、家世全无,又流离失所,实在不堪为公主配偶。”
“只能浇水施肥,等其长大之后,再为臣为役,受公主驱从。”
“一看到他,微臣就想起自己的从前来。荒烟草芥一般,无人重视,更无人理睬。要不是陛下圣心悲悯,呵护有加,再没有如今的微臣。”
“陛下于我而言,既是君主,更是亲父,护佑我有一处心定之所,不至于四处飘零。”
“正因承袭陛下恩泽,见到孤苦飘零的贾兰时,才会感同身受之外,更有万分庆幸。”
“微臣由陛下看护长大,非赤胆忠心、矢志不渝不能报答,想培育贾兰也是想让他承我之志,效忠陛下。”
皇帝看他言辞恳切,话里也确实有几分道理,沉吟片刻,方才说道:“此事牵扯甚广,后面再行商议。”
方临清不见兔子不撒鹰,见其口风松了,再不会轻易放弃。
“以前微臣可是拿陛下当亲爹一般奉养的,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再没有二话。”
“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身边没有个懂事的孩子可以驱使。”
“唉,谁叫微臣命运悲苦呢,没有人疼,合该是这个下场。”
看他一不合心意就来撒娇耍浑这一套,皇帝直接气笑了,“临清,你也年纪一大把了,我本不欲揭你面皮,但你总得言之有度吧?”
“拿我当亲爹奉养?说的是惹出事情来,叫我给你收尾?”
“还指哪儿打哪儿?我怎么记着,只有惹祸之后才会安分一段时间?”
“那么乖顺的人绝不可能是你,你要乖顺,那在我府里横行霸道的又是谁?”
“蔡坤,快宣太医来给他治治脑子。”
方临清见事情不成,还要被人揭短,气得快要吐血,直接倒打一耙。
“微臣有家都不回,整日在陛下跟前伺候,这还不够真心吗?”
“还说要微臣把王府当成自己家,弄了半天,原来都是糊弄人的?只有微臣像傻子一样当真了?”
“呜呜呜,微臣的一腔真心啊,原来竟是错付了!”
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皇帝拿着一卷书来看,抽空还老神在在地嘱咐他,“哭得小声些,省得叫人听见了笑话你。”
“哭哭啼啼的,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不用广而告之了。”
“即便你不要面皮,朕也丢不起这个脸。”
“从前是没办法,陪你一起丢脸也就罢了,现在你自己来吧,朕就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方临清的哭声立马加大了五成,一边哭一边偷偷窥探,见他无动于衷,心里凉了一半。
圣人眼不离卷,只凭入耳的哭声就能听出来,这必定又是在干打雷不下雨,甚至连打雷也不十分卖力,只是弄个花架子糊弄人罢了。
引得圣人不禁追思,他这不给就哭闹的脾性,到底谁给养出来的?
方家对幼子期望不高,虽有疼爱却不会过分宠溺;皇后在王府中谨言慎行,对他要求也尤为严格;在国子监读书时,李祭酒也从不纵容他胡作非为。
据此看来,这等磨人的性格应当是先天生就,而非后天养成。
这般想着,把他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给撇了个一干二净。
他开府头些年,尚未生育子嗣,身边只有一个方临清陪伴左右,且又生得性情聪慧,叫其不禁动了好为人师的心思。
虽然打着传道授业解惑的名头,其实用在读书上的时间有限,其余不过是带着他各种扮装游玩,演些劫富济贫、打抱不平的义举,顺便满足自己的一点儿小爱好,小乐趣。
若是没有他当靠山,一味地宠着惯着,方家早强行干预了,方临清再养不成今天这个脾性。
时至如今,皇子来了勤政殿都得毕恭毕敬,轻声细语,更别说当着圣人亲面肆意哭闹了。
方临清之于圣人,虽无亲子之名,却有亲子之实。
圣人对于他方才的“奉养亲爹”之语,心中还是十分受用的,只是并未显露出来。
方临清见哭闹没有效果,也就不再白费力气了。
都不用人劝 ,自己轻擦眼角,收拾心情,怡然自乐地捡着桌上的点心开始吃,好似方才无事发生一般。
圣人从书卷上错开眼去看他,“想要收子之事,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念头,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之所以问询地这般仔细,是怕收子并非出自他本意,而是背后有人暗自撺掇,使得自家这个傻子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方临清摸摸鼻子,“打他有眼无珠,没认才华横溢的我当师傅,而是错投旁人门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