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2/2)
她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尘小垚比贞晓兕先到,已经点好了两杯美式。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没睡好,或者,是被那个谎言气得睡不着。
我昨晚想了一晚上,尘小垚开门见山,这个林粤温,套路太深了。
贞晓兕在她对面坐下:说说看。
首先,他故意把我们分开。尘小垚掰着手指头数,昨天结束后,他说要跟我单独聊聊孩子报课的事,让我先走,他送你出去。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他是要制造信息差。
贞晓兕点点头。她想起昨天分别时的场景——林粤温确实主动提出送她去地铁站,而尘小垚先去了停车场。在那短短的十分钟里,他完全有机会编造任何谎言。
其次,他在试探我们的关系。尘小垚继续说,他问了我好几次,你和我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平时联系多不多。我当时以为他是闲聊,现在想,他是在判断我们会不会对质。
结果呢?
结果我们确实对质了,尘小垚苦笑,但他的谎言还是有缓冲空间的。他可以解释说误会了听错了,或者干脆推给系统错误。反正钱没真的交,我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贞晓兕搅动着咖啡,看着黑色的液体在杯里旋转。她想起北宋的郭茂倩,那个穷毕生之力编纂《乐府诗集》的学者。他在每一类歌辞前都写有解题,考订源流,严谨得近乎苛刻。而一千年后的今天,一个体院的学生,却在用同样的文字能力编织谎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尘小垚压低声音,他在筛选目标。
什么意思?
我三十五,离异,带个孩子,在保险公司做销售。你呢,三十出头,单身,做文化工作,看起来比较……单纯。尘小垚斟酌着用词,在他眼里,我可能是想给孩子报课的妈妈,而你是容易被帅哥打动的大龄剩女。两种不同的销售策略,针对的是同一种心理弱点——孤独。
贞晓兕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闺蜜。尘小垚的眼睛很亮,那是长期从事销售工作练就的洞察力,也是作为一个单身母亲在世俗风雨中磨砺出的清醒。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他在制造一种虚假的亲密感。那些、身材好记得拉伸,都是在短时间内建立情感连接的话术。然后利用这种连接,让我们放松警惕。
没错,尘小垚点头,而且他的谎言设计得很精妙——说我已经交钱了,既制造紧迫感,又切断我们商量对策的可能性。如果你直接把钱转给他,我这边根本不知情;如果你来问我,他也可以辩解说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实际损失。
但我们还有一节课,贞晓兕说,昨天交的一对二体验课,还有一节。
尘小垚冷笑:明天上完就不去了。还好只交了两节课的钱,500块,就当买个教训。
如果……我是说如果,贞晓兕犹豫了一下,如果我们真的交了那2300块呢?
尘小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我们就被套牢了。十次课,每周一到两次,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他会有无数机会继续推销,继续升级服务,继续制造新的。而我们,会因为已经投入了金钱和时间,越来越难抽身。
这就是沉没成本陷阱。贞晓兕在心里默默补充。她在编辑的心理学书籍里读过这个概念——人们一旦在某件事上投入了成本,就会倾向于继续投入,即使明知道是错的,也不愿意承认损失。
明天上完课,我们直接走,她说,不用跟他解释,不用理论,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同意。尘小垚举起咖啡杯,为了我们的明智决定。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贞晓兕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庆幸——她穿越过时空,见证过历史的洪流,却在现代社会的泳池边,差点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骗了钱。
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本质。无论经历多么离奇,人总是要回到柴米油盐,回到这些琐碎的、庸俗的、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日常。
第二天的课程,林粤温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依然笑得露出八颗牙齿,依然用那种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声调说话,依然在教学间隙不经意地展示他的腹肌。但贞晓兕注意到,他的目光会频繁地在她们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像是在等待。
他在等她们提起那2300块钱。
但贞晓兕和尘小垚都默契地没有提。她们认真地练习打腿,认真地听讲解,认真地在他示范时露出欣赏的表情——一切都是正常的,正常得近乎虚假。
课程进行到一半,林粤温终于忍不住了。
两位姐姐,上次说的那个优惠活动,今天最后一天了,他靠在池边,水珠顺着他的胸肌滑落,尘姐姐给孩子报课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协调时间,尘小垚笑着说,那笑容和她面对难缠客户时一模一样,孩子课外班太多,得取舍。
那贞姐姐呢?林粤温转向贞晓兕,您看您水性进步这么快,要是系统练上十次课,肯定能游得跟我一样好。
贞晓兕看着他。阳光透过泳池上方的玻璃顶照下来,在他的头发上形成一圈光晕。他确实好看,年轻、健康、充满活力,是那种在 datg app 上会收到无数右滑的类型。但此刻,她看到的不是这些。
她看到的是他眼底的算计,是他在等待回答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是他藏在泳池水下、轻轻敲打池壁的手指——那是焦虑的表现,是猎手看到猎物即将逃脱时的不安。
我考虑考虑,她说,用的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回答。
林粤温的笑容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在尘小垚已经交钱的暗示之后,贞晓兕还会如此平静地拒绝。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惊讶,也是恼怒。
贞姐姐,他的声音依然软糯,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机会真的不多,我这个价格在外面绝对找不到的。而且——他顿了顿,尘姐姐都交了钱了,你们一起学,也有个伴儿不是吗?
来了。贞晓兕在心里说。他在加大剂量,试图用同伴压力和社会认同来迫使她就范。如果她是个更容易被影响的人,此刻可能会想:小垚都交了,我不交是不是不太好?或者:反正都要学,不如一起报了吧。
但她不是。她见过真正的高压——戊戌年的菜市口,六君子面对屠刀时的从容;她也见过真正的诱惑——郭茂倩案上那盏烛光,照亮的是千年文脉的传承。相比之下,林粤温这些小伎俩,幼稚得可笑。
小垚交没交钱,是她的事,贞晓兕平静地说,我的决定,只取决于我自己。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林粤温精心维持的面具上。他的脸色变了,那种职业性的笑容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恼怒的、甚至有些阴郁的表情。
那随便你,他说,声音冷了下来,我们继续上课。
剩下的课程,他几乎没再跟贞晓兕说话,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尘小垚身上。但尘小垚也是人精,用同样客套而疏离的态度应对,既不拒绝,也不承诺,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
课程结束,两人冲完澡,在更衣室收拾东西。林粤温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是她们来时提到过的喜欢的口味。
两位姐姐,今天辛苦了,他又恢复了那种笑容,仿佛刚才的冷脸从未发生过,这是我请你们的,算是……为昨天的误会道歉。
误会?尘小垚挑眉。
是啊,林粤温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表情,那演技足以让专业演员自愧不如,我昨天听错了,以为尘姐姐说回去就转钱,结果跟贞姐姐说的时候,就变成已经交钱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误会了。
贞晓兕看着他手里的奶茶。那是某网红品牌,一杯三十多块,两杯加起来不到七十。用七十块钱,试图挽回两个潜在的客户,这笔账算得很精。
没关系,她接过奶茶,谢谢你的课,我们走了。
那……优惠活动真的最后一天了,林粤温还不死心,姐姐们再考虑考虑?
会的。尘小垚说,然后挽着贞晓兕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尘小垚立刻把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我怕他下药,她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是认真的,这种人,什么干不出来。
贞晓兕也扔了。两杯奶茶在垃圾桶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句号。
心理学上,这叫互惠原理她边走边说,他请我们喝奶茶,制造一种我欠他人情的感觉,从而提高我们答应他请求的概率。即使我们知道这是套路,潜意识还是会受到影响。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拒绝接受,尘小垚点头,我卖保险的时候也用过这招,请客户吃饭、送小礼物,都是为了让他们不好意思拒绝。没想到今天被人用在自己身上了。
但他的问题不止于此,贞晓兕继续说,你发现了吗?他的整个行为模式,是一种典型的短期博弈思维。
什么意思?
他不打算做长期生意,贞晓兕解释,所以不在乎口碑,不在乎客户关系,只在乎在短时间内榨取尽可能多的价值。那种优惠活动最后一天的紧迫感,那种伪造的同伴已交钱的压力,都是为了让我们在没有充分思考的情况下做决定。
尘小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前夫也是这样。
贞晓兕停下脚步,看着她。
恋爱的时候,他总是制造各种紧急情况这次不买房就涨价了这个投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我爸妈催婚催得紧。我被推着走,稀里糊涂就结了婚。后来才发现,那些紧急情况都是他编造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
沉没成本,贞晓兕说,结婚之后,你就更难离开了,因为已经投入了时间、感情、社会评价……
没错,尘小垚苦笑,所以我现在特别警惕这种人。林粤温让我想起我前夫,那种急于成交的焦虑感,那种把人当猎物而不是当人的态度……一模一样。
两人在地铁站道别。尘小垚要去接女儿,贞晓兕要回公司改稿。她们约定周末再聚,去吃那家新开的云南菜。
对了,尘小垚走进闸机前,忽然回头说,你昨天说我的决定只取决于我自己,太帅了。那种眼神……像是经历过什么大事的人。
贞晓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吧。
她看着尘小垚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地铁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痕,自己的警惕。她想起北宋的那个下午,郭茂倩在案前奋笔疾书,试图保存那些即将失传的乐府歌辞。他也在做一种长期博弈——不是为了当下的利益,而是为了千年后的某个读者,能在他的书里,读到一首完整的《木兰诗》。
而她,就是那个读者。也是那个传承者。
手机响了,是林粤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姐姐,真的不再考虑了吗?我可以再优惠一点。
贞晓兕没有回复。她点开他的头像,选择删除好友,然后走进拥挤的地铁车厢。
车厢里,一个母亲正在教女儿背诗: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稚嫩,带着一点奶声奶气的含糊。贞晓兕听着,忽然眼眶发热。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清晨,想起谭嗣同书房的墨香,想起郭茂倩案上的烛光。这首诗穿越了一千五百年的时光,从北魏的军营,到南朝的乐府,到北宋的编纂,再到此刻的地铁车厢——它经历了多少谎言与真诚,多少算计与纯粹,才抵达这里?
而她,也是这传承的一部分。她背诵它,传播它,用它作为穿越时空的密码。她见证了它的历史,也成为了它的历史。
地铁到站,贞晓兕走出车厢。阳光从地面的出口倾泻下来,她眯起眼睛,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现代生活依然充满了林粤温这样的人——急功近利,精于算计,把人际关系当作狩猎场。但也依然存在着郭茂倩那样的人——默默耕耘,不求回报,只为了某种更永恒的价值。而她,可以选择成为哪一种人。
她选择后者。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保持清醒,保持真诚,保持对美好的信念。这也许是穿越带给她最珍贵的礼物——不是对历史的见证,而是对当下的珍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尘小垚:姐妹,我刚跟女儿背完《木兰诗》,她问木兰为什么要替父从军,我说因为勇敢。她说她也想变得勇敢。谢谢你,让我遇见这首诗。
贞晓兕笑了,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回复道:不,谢谢你。让我们都变得更勇敢。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一千五百年前,木兰从战场归来,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
一百多年前,谭嗣同走向刑场,我自横刀向天笑;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女性,刚刚拒绝了一个泳池边的人品谎言……
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
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集》确实收录了《木兰诗》,使其得以流传后世。而贞晓兕的穿越经历,则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秘密——一个关于诗歌、勇气与选择的秘密。
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她都会想起那个迷人的下午,想起墨香与烛光,想起自己作为传承者的小小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