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科莫河口(2/2)
凯阿瑟借着他的力站稳,忍着疼吸了口凉气,脸上先是窘迫,随后又浮起几分委屈,小声辩解道:“我看它挺温顺的……而且,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以为它最多也就跟羊驼一样,只会吐口水。”
这话一出,李漓差点被气笑。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仍带着明显的后怕:“哎,我算是真的见识到了——有人被驴踢了。你这运气,也真够准的。”
李漓顿了顿,目光在凯阿瑟腿上又停留了一瞬,确认她还能站住,这才继续说道:“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吧。这里是热闹,可不是你熟悉的地方,牲畜、陌生人、规矩,全都不一样,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凯阿瑟低头又揉了揉小腿,慢慢试着用力,确认并没有伤到骨头,这才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得出奇:“我也这么想。”她说完这句话,便顺势往李漓身边靠了靠,几乎贴着他的袖口站着,像是生怕一松开,又会从人群里冒出一头脾气古怪、毫无预兆的牲畜来。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人群里又掀起了一阵更明显的躁动。原本只是低低的议论声,忽然变成了惊呼与怒喊,脚步声杂乱地挤在一起,像一小股失控的浪头拍向集市中央。
李漓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就已经看清了发生了什么。
阿苏拉雅正站在人群中央,袖口微乱,呼吸略重,而她脚边已经倒下了两个人——一个捂着肩膀哼哼唧唧,另一个干脆坐在地上,一脸又痛又懵。显然,那几下出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本地人迅速围拢过来,把她和那两个人圈在中间,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
“阿苏拉雅,这是怎么回事?!”李漓抬高声音喊道,一边挤进人群,一边已经开始头疼。
阿苏拉雅回头看见他,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一指地上的摊位:“是他说的!这果子,不给钱也可以尝尝,我就尝了!”她说到这里,还颇有些不服气地补了一句:“结果我想接着尝第二个的时候,他就不给了!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在阿苏拉雅一旁的托戈拉一脸无辜,“怪我翻译的时候,没讲清楚,尝尝,不是可以一直吃!”
那摊主涨红了脸,急得直挥手,用本地话连声辩解,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迅速被点燃。显然,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只是几枚果子的问题,而是外来者不守规矩、还动手打人的事。
李漓听完,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发紧。他抬手捂住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句“你当这里是自助吗”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李漓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无辜却明显已经意识到麻烦的阿涅赛,“赔钱吧。把她赎回来。”
阿涅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也只能认命。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一边掏出钱物,一边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赔礼解释。她的手势小心而克制,脸上挂着标准的歉意笑容,像是在努力把一场随时可能扩大的冲突,重新压回一笔普通的买卖。
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摊主接过赔偿,脸色虽然仍旧难看,却终于点了点头。围观的人也慢慢散开,只留下地上的尘土、被踩歪的果筐。
在这个市集里,其余的人倒还算本分,没有再惹出什么新的麻烦。最多也就是像尤里玛那样,兴冲冲地跑来找李漓要了一枚银币,结果在集市里兜了一大圈,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心满意足地换回了两个热乎乎的饼,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反复强调“旧世界的饼也就这样”。这种小插曲反倒冲淡了之前的紧张气氛。
这一天下来,大多数来自新世界的人,对“旧世界”终于有了一个朦胧却真实的印象——它并非传说中井然有序、处处讲理的乐土,却也绝不是野蛮混乱之地。这里有秩序,只是规则写在习惯里;有善意,但往往要用钱、用态度、甚至用忍耐来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口的风变得凉了一些,集市的棚影被拉得细长,零星的火把和油灯在暮色中亮起。所有被允许自由活动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海龟一号停靠的栈桥附近,有的提着换来的食物,有的满身疲惫,还有的仍在兴奋地低声讨论白天的见闻。
只有维雅哈还没回来。李漓站在栈桥边,目光一次次扫向通往集市的小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正当李漓准备派人去找时,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暮色里——是维雅哈。只是这一次,维雅哈并不是一个人回来,她的身旁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身形纤细却并不羸弱,皮肤在火光下呈现出深而温润的色泽。她的头发被仔细地编成细密的辫子,垂在肩后,却缺少装饰,显得有些刻意的素净。身上的衣物明显已经穿了很久,边缘磨损,却被洗得干净。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种被剥夺了身份、却仍残存着尊严的目光,既谨慎,又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惶惑。
“维雅哈!”李漓立刻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她是谁?跟着你做什么?”
“她是谁,我也不知道。”维雅哈倒是毫不慌张,耸了耸肩说道,“我发现她没有住处,怪可怜的,就给了她一个饼,然后,就把她带回来了。”
这话刚落,气氛立刻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蓓赫纳兹的声音低而冷,明显带着不悦。
维雅哈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似的,转头朝李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老公,你看,她给了我这个!”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犀角,火光下泛着温润而危险的光泽,“挺好看的!”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近乎天真,却让李漓瞬间头皮发麻:“她看上去挺年轻的,你看,要不……也跟你算了?”
“哎——”李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只觉得一阵无力从肩膀一直压到心口。他强行把情绪压下去,转而对托戈拉说道:“你去问问。那个女人究竟想怎么样?为什么给维雅哈如此珍贵的犀角,又为什么跟着她来。”
托戈拉点点头,走上前去。她放慢动作,用手势、简单的词语,加上耐心的重复,与那个黑人女人艰难地交流起来。对方一开始显得极为紧张,说话时下意识地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直到托戈拉反复示意“不会伤害你”,她才慢慢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托戈拉才转身回来,神色复杂。
“她叫米安·阿索。”托戈拉低声说道,“是此地内陆芳族的人,本来是女祭司。但她被认为失去了祖灵的庇佑,被部落赶了出来,没有去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枚犀角,是她最后的东西。被维雅哈看中了,她愿意献出来,只求我们收留她。”
“维雅哈!”尼乌斯塔立刻开口,语气毫不客气,“把她的东西还给她,让她赶紧走!”
“啊?”维雅哈一愣,直直地看着尼乌斯塔,很快维雅哈就对着尼乌斯塔驳斥道,“这里又不是你弟弟的库斯科,我凭什么听你的!”
接着,维雅哈又下意识地看向李漓,她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米安虽然听不懂尼乌斯塔的话,却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移,最后停在李漓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无声祈祷。
李漓的目光和米安的目光短暂碰撞,使李漓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算了。”李漓终于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留下她就留下吧。反正都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程,也不差一个人的口粮。让她,留在队伍里,随便做点事吧。”说完,李漓又转头看向维雅哈,语调明显严厉了几分:“维雅哈,下次,别再惹事了。”
“哦!”维雅哈立刻笑了起来,毫无悔意,“我尽量吧!我以为,不偷不抢,就不算惹事,我已经克制自己了……”
火光摇曳中,米安低下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这一刻,她终于暂时不用再被世界赶来赶去了。
当夜色降临,海龟一号静静停泊在栈桥旁,火光在船舷上明灭不定。那些来自新世界的人或兴奋、或疲惫、或困惑,却无一再抱有幻想。因为她们已经隐约意识到——真正艰难的,并不是抵达旧世界,而是学会,在旧世界之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