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赴往禾山寻祸源，方知人心难改易（上）（2/2）

芈厦厦攥着拳头，神情沉痛，语气满是不解与愤怒：

“总帅，事情还要从九年前说起。

那时候，您刚刚闭关不久，救世军刚刚完成对禾山方圆千里、九嶷山方圆三百里，以及归义城以东、正阳山以西三处领地的全面掌控，本以为大局已定，可万万没想到，治理领地比征战沙场要难得多。

除了近百年间被我们祛除魔神蛊、协助安家在禾山总部附近的散修之外，绝大部分新纳入疆域的凡人、散修，根本不知道我们救世军是何势力。

不清楚我们为何要接管他们的家园，甚至有不少人直接与我们的士兵爆发抗议，还有的闹到了见血的冲突，指着鼻子让我们滚出去。

我们征战多年，从未遇到过这般局面，一时间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好在……就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之际，诸葛副帅在整理牺牲、老死将士的遗物时，偶然发现了一位二十三年前老死的筑基士兵的遗物，里面藏着大量文体奇怪的手稿。

我们仔细分辨后才知道，这些手稿全是赞美救世军、赞美您个人事迹的文章，虽然大部分内容失真，甚至完全是杜撰，却通俗易懂，极易被人接受，能最快速度让大家认可我们救世军，认可您的领导。

除此之外，当时莫古副帅门下有个年纪不大、修为才刚刚筑基的女徒弟，名叫林秋月。

她得知我们的困境后，主动来到总部提议，说可以将我们从衡州古神教手里解救奴籍修士的事迹，编撰成歌曲传唱，让凡人和前奴籍修士们口口相传，深入人心。

她提出建议的当天下午，就直接谱好了曲子，名字叫做《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许副帅和我们一众统领听了那首歌，都觉得曲调新奇，朗朗上口，字字句句都唱着我们救世军的正义，唱着您解救万千苦难修士的恩德，当即就采纳了这个建议，开始在领地内传唱这些歌曲，推行那些赞美文章，还在归义城为您立了雕像。

果然，这十年间，大部分人逐渐开始认可了我们，冲突也很少发生，治理也走上了正轨。”

说到这里，芈厦厦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满是愤慨：

“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莫古副帅站出来反对我们！

他说，我们这般做，虽然能解一时之患，却会埋下无穷祸根。

长久下去，救世军和领地内的百姓，只会一味感念您的恩惠，失去明辨是非的能力，变成盲目愚忠的人。

他甚至还说，若是日后您，或是我们救世军整体犯了重大决策错误，这些愚忠之人会因为盲目拥戴，让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最终酿成大祸！”

叶青儿听到这里，心中已然了然，忍不住中途打断，眉头微蹙问道：

“等等芈统领，所以你说莫古副帅想独揽大权、抹杀我的功绩……到底是什么事？

你方才所说的这些话，皆是忠言，皆是为了救世军的长远考虑，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啊？”

她的话音落下，芈厦厦却露出了一脸错愕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看着叶青儿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犯了低级错误的人，当即焦急地提高了声音，泪水都急得涌了上来：

“总帅啊！这还问题不大么？您怎么会觉得这没有问题！”

“咱们救世军自三百年前建军起，哪一次不是依靠您的英明决策，才一次次死里逃生，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三百年前，您第一次离开义军，去闭关修炼，只留了个义军参谋的职位，让我们跟随杜老二统领指挥，协助化尘教抗击古神教，最后落得了什么下场？

我们被化尘教的人出卖，若不是您及时赶回主事，杜老二统领和当年仅剩八人的我们，早就被他们以违规抗魔这等荒诞的罪名处死了！

百年前，您被竹山宗的明山散人前辈强行调走去海外寻宝，大战将启，我们只能听从洛秋水统领的指挥，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救世军十大统领死了七位，六百筑基士兵只剩不到两百人，只有我、许副帅、诸葛副帅三人活了下来，那是咱们救世军最惨烈的一次败仗！”

“只有十年前，只有在您的亲自带领下，我们才彻底打赢了古神教，一路杀到他们的总坛，将这祸乱九州的邪教彻底覆灭！

我们救世军能存续至今，能有如今的地位，全是因为您的英明领导，全是因为您永远正确！

可莫古副帅居然说您会犯错？

英明如您，怎么可能会犯重大错误？

即便您真的会犯错，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错误，我们这些做部下的，自然会帮您修正，何谈酿成大祸？

还有五年前，归义城的将士为了感念您的恩德，自发为您修建白玉雕像。

莫古副帅却不顾我们所有统领的反对，以您不喜被人立像、见到定然不悦为由，执意要拆除归义城的所有雕像，还严令全军，不许私自立您的总帅像，违者军法处置！

他这哪里是为您考虑，这分明是在打压您的威望，抹杀您的影响力，等您的声望有朝一日被磨尽，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独揽救世军的大权啊！”

芈厦厦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浑身微微颤抖，一副忠心耿耿却遭逢背叛、想要拼死警醒叶青儿的模样。

方才还围在一旁的孩童们，见这位平日里还算和蔼的统领如此激动，吓得纷纷四散跑开，广场上瞬间只剩下叶青儿与芈厦厦两人。

而叶青儿看着情绪失控的芈厦厦，只觉得一阵无力，缓缓抬手扶住额头，心底五味杂陈。

她终于彻底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搞了半天，一切都与她的猜测截然相反：

那个在归义城大搞个人崇拜、立雕像、编荒诞课文的人，根本不是莫古。

恰恰相反，莫古一直清醒地认识到个人崇拜的危害，一直在力排众议，阻止诸位统领过度神化她，试图守住救世军最初的理念。

可救世军的这些统领、还有情况类似芈厦厦的老部下，因为三百年间数次被正道内部之人背叛、险些覆灭的惨痛经历，因为一次次在绝境中被她拯救的经历，患上了极深的战后创伤应激障碍。

他们用一次次的惨痛教训，用一次次被拯救的感恩之心，得出了“叶青儿永远正确”的荒谬结论，将她视作无所不能的神明，将个人崇拜当成了理所当然。

反而把莫古清醒的劝谏，当成了夺权的野心，把他阻止个人崇拜的举动，当成了打压她威望的阴谋。

最终，统领们用正确的论据，总结出了完全错误的结论，最终亲手催生了她最不愿见到的，深入人心的个人崇拜，这便是救世军最大的隐疾。

想到此处，叶青儿心中涌起一丝深深的悲哀，为这些历经战火的老部下，为她亲手打造却悄然变质的理念，也为这修仙界中，难以扭转的人心。

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芈厦厦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一丝愧疚：

“芈统领，作为救世军的总帅，我自问，十分对不起你们……”

芈厦厦浑身一僵，泪水瞬间僵在脸上，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总，总帅，您在说什么……您怎么可能对不起我们……”

“别急着反驳，听我说完。”

叶青儿轻轻摇头，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的战火岁月：

“三百多年前，你们刚刚成为义军，消灭了禾山道邪修，正是最需要我主持大局的时候，我却因为一己之私，为了自己的修炼，脱离义军，只留了个参谋的虚职。

让你们跟随见识不足的杜老二统领，最终被化尘教出卖，险些全军覆没，这是我犯的错。

百年前，你们被整个宁州修仙界辜负，陷入绝境，我却没能保护好你们，导致救世军死伤惨重，元气大伤，这也是我犯的错。

“我叶青儿不是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仙者，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会思考，也会犯错。

我们即便修为再高，即便成为元婴修士、化神修士，只要没有成仙，没有达到那个或许存在的，全知全能的境界，犯错就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别再说什么我永远正确、不会犯错的话，那不是事实，更是将我架在火上烤，也是将救世军推向深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芈厦厦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满是震撼与茫然，心底坚守了数十年的观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正在与自己根深蒂固的认知做着激烈的斗争。

叶青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议事大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停下脚步，回头对着依旧呆立原地的芈厦厦，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还有一件事，关于归义城那些雕像，你们所有人，真的都误会莫古副帅了。

我的确不喜被人立像，不喜被人盲目崇拜，归义城的那些白玉雕像，别说莫古副帅想拆，就连我昨日在归义城见到时，都想直接抬手毁去。

只不过怕引起骚乱，伤及无辜，这才最终没有实施。”

芈厦厦：？？？

话音落下，芈厦厦彻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凌乱，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站在风中不知所措。

而叶青儿，已然转过身，一步步朝着议事大殿走去，心底思绪翻涌，快速盘算着后续的对策。

事情的真相，与她最初的猜测相差甚远，甚至完全相反。

首先可以确定，那位二十三年前老死的筑基士兵，定然是来自地球的穿越者无疑，只可惜他在这个世界默默终老，她却从未发现，若是早已知晓，她定然会出手相助，让他不必以一介筑基修士的身份，碌碌而终。

其次，让她意外的是，莫古那个天赋为木天灵根的女徒弟林秋月，居然也极有可能是穿越者——那首改编的《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曲调句式皆是地球独有，绝非这个世界的修士能够凭空创作出来。

这小小的救世军，竟然藏着两位地球穿越者，实在是让她始料未及。

而最棘手的，依旧是救世军内部，以及救世军控制的地区愈演愈烈的个人崇拜问题。

芈厦厦的状态，大概率便是整个救世军老部下的缩影，他们被战火与感恩洗脑，将她视作唯一的信仰。

想要纠正这一问题，绝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直接一刀切地禁文章、毁雕像，否则必然会引发大乱，动摇救世军的根基。

一念及此，叶青儿已经走到了议事大殿的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思绪，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灯火通明，莫古、诸葛安两位副帅早已等候在此。倒是许墨心不知上哪去了，似乎并未在殿内。

当殿门被推开，看清叶青儿身影的那一刻，一道带着无尽委屈与憋屈的声音，率先从莫古口中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哭腔，响彻整个大殿：

“师父，您终于出关了！(*?????)

呜呜呜……您快帮帮忙吧，澄清一下我根本没想夺您的位子啊！

您要是再不来，恐怕再过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