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这是因果(2/2)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殿宇。
那殿宇不大,却建得极有气势。飞檐斗拱上蹲着八只石兽,不是常见的狻猊、睚眦,而是八种柳叶从未见过的异兽——有的生着三颗头,有的拖着九条尾,有的浑身覆满眼睛。最中央的那只,形似麒麟却背生双翼,口中衔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惨白,照亮殿前一片空地。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路人停下脚步,松开柳叶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他做这个动作时神情严肃,像赴一场重要的仪式。柳叶学着他的样子,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又将风衣扣子重新扣好——尽管那件针织长裙的领口依旧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进去后,少说话。”路人低声叮嘱,“尤其别乱碰东西。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可能连着某个阵法,某个禁制,甚至……某个不该惊动的东西。”
柳叶点头,心跳得厉害。
路人推开门。
殿内很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那光太昏黄,太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数十盏油灯沿着墙壁排开,灯盏是青铜铸的,做成莲花的形状。灯油不知是什么材质,燃烧时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不是檀香,也不是松香,而是一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
柳叶深吸一口,竟觉得有些恶心。
“闭气。”路人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口鼻,“这是‘迷魂香’,闻多了会产生幻觉。”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她半张脸。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粗粝的触感。柳叶眨了眨眼,乖乖屏住呼吸。
殿中央摆着一张蒲团,蒲团上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明黄袈裟,身形瘦削得像一截枯竹。他低着头,似乎在打坐,又似乎在凝视着什么。最让柳叶心悸的是他的头发——那不是寻常僧人的光头,而是一头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晚辈路人,拜见方丈大师。”路人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蒲团上的人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静得可怕。柳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噼啪声,能听见……某种细微的、像是水流的声音。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角,摆着一口大缸。
缸是黑色的陶土烧制,缸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缸口没有盖子,里头盛着半缸液体,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每冒一个泡,就有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和迷魂香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而更骇人的是,缸里泡着东西。
一截断手。
手掌惨白浮肿,五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淤泥。手腕处是整齐的断口,能看见森白的骨头和暗红色的筋肉。
柳叶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看见缸旁边还摆着更多东西——一颗干瘪的人头,一具残缺的躯干,几根扭曲的腿骨。所有东西都泡在那种暗红色的液体里,像一锅炖烂的肉汤。
“那是‘往生池’的养料。”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柳叶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蒲团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她。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年轻的,清澈的,深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出柳叶惨白的脸。
“女施主不必害怕。”方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些都是自愿献身的守夜人。他们死后,肉身不入土,魂魄不入轮回,甘愿化作养料,滋养黄龙山的灵脉。”
他说得平静,柳叶却听得毛骨悚然。她下意识地往路人身后缩了缩,手指揪住他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路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上前一步,将柳叶完全挡在身后,这才躬身道:
“方丈大师。无事不登三宝殿,惊扰大师清修还请见谅。此次来贵宝刹,是有事相求。”
方丈的目光在路人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他身后露出的那截藕荷色裙摆,那截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柳叶脸上,深褐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不巧。”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老衲正好也有一事,要劳烦路少侠。”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处磨得发白,上头还能看见暗褐色的污渍。油布上隐约有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因为年代久远而褪成暗红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此物,”方丈将油布包托在掌心,“本就是柳家之物。今日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老衲一桩心事。”
他说“柳家”两个字时,目光落在柳叶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柳叶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瞪大眼睛盯着那个油布包,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幅泛黄的家谱,想起祠堂深处那个空置的、蒙尘的神龛,想起族中长辈讳莫如深的眼神……
金银湖柳家,有一件传承了三百年的至宝。
三百年前,柳家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以毕生心血创出一套阵法,名曰“降龙”。此阵一成,可困蛟龙,可镇山河,可逆阴阳。柳家凭此阵法,跻身玄门顶尖世家之列。
可是五十年前,降龙阵孤本失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