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府学授课(下)(2/2)
死脑子,快想啊!
好在,装模作样一阵苦思冥想后,周襄终于想出了答案:“道者,治之本也。见知者得其形,闻知者得其神,然必归乎‘中正’。”
“观禹、皋陶之见知,汤之闻知,皆准乎尧舜之彝典。伊尹乐而辅治,孔子述而立法,莫非所以持天下之平。”
大概是知道自己破的题不怎么地。
周大人答完题后,尴尬一笑。
崔岘毫不客气点评道:“周大人以刑名论道,字字皆如律例森严。”
“法度可持天下平,然可能契人心‘中’乎? 见知闻知,在大人眼中,怕不是也成了待勘验之‘状’与待采信之‘供’?”
“以此冰冷刀笔剖解心性,本院实恐圣学凋零。”
周襄脸色霎时涨的通红,气到直哆嗦。
一群府学学子们表面沉默看着,实则内心都在疯狂尖叫嘶吼。
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脚踢学政,拳打按察使!
崔师兄,牛逼!
牛逼的崔师兄将目光从周襄身上挪开,在一群官员当中来回巡视。
凡是被他盯上的官员,纷纷惊慌躲避,不敢与他对视。
空气中莫名弥漫着令人喘不上气来的无形压力。
最终。
崔岘看向岑弘昌:“岑大人,你来。”
和周襄不一样,岑弘昌是个肚子里有货的。
且,他对刚才崔岘那番‘改经’的言论十分痛恨。
因此被点名后。
岑大人毫不客气:“道统之传,系乎时亦系乎人。见知者亲承其绪,闻知者遥绍其风,要皆以‘中’为宗。”
“尧舜以中道垂世,禹、皋陶见而行之,汤闻而效之,其揆一也。伊尹乐之,孔子述之,亦各因其时而体斯道耳。”
“不知本官破的这一题,可能令山长满意?”
崔岘比他更不客气:“你破的最差劲。”
岑弘昌:“……?”
不等布政使大人开口。
崔岘继续道:“岑大人所论,如观地方志册,于统绪年齿缕析分明。”
“可惜,只见流水账目,未见活水源头。尧舜之道若只系于时与人,与钱谷刑名之递嬗何异?”
“以此教诸生,恐令其识故事而昧心传。”
旁边。
被训斥到宛如孙子的周襄、于滁看着脸色青白交加的岑弘昌,莫名觉得舒坦了些。
来啊,大家一起丢人现眼啊!
但岑弘昌不服。
他冷哼一声:“山长驳尽众人,自己可有高见?”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你行你上啊!
于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到年轻的岳麓山长身上。
崔岘身上的‘传奇事件’太多了。
多到他在南阳沉寂五年,再次‘出山行走江湖’,人们逐渐忘却,他其实是‘掌控八股文的神’。
九岁南阳县案首作的两篇八股文,至今仍旧是文坛不可逾越的两座高山。
现在,要争夺本次乡试主考官一职。
没有比再作出一篇惊世名篇八股,更有震撼力,更有服力了!
“高见么,确实有。既然岑大人出言请教,本院定会倾囊相授。诸位,且听好了。”
崔岘笑了笑,眉宇间尽显飞扬神采:“方才于学政、周大人、岑大人接连破题。”
“可惜,这三人,一个重经典,一个重法度,一个重统绪,都有各自的局限性。”
“他们的回答是‘部门官员’的固化。于学政如训导之师,谈经典如课章句。按察使如执法之官,求中正如依律例。布政使如掌度支之臣,明统绪如核账册。”
“岂不知,一理浑然而万象昭。”
“你是学子也好,官员也罢,走进考场,执笔破题的那一刻,你便只能是道统继承者。”
“这才符合科举选拔“经明行修”的通才理想——不仅精通典籍,更能融会贯通。其学能明体达用,其思能总揽全局,其文能载道传世。”
“八股制艺,世人皆视其为载道之器。然器必有法,法必有钥。今日所论破题之法,非为炫巧,实为授诸生以开此道器之锁钥。”
“得其钥,方能窥见其中圣贤道理之堂奥,而非仅雕琢文字皮相。”
“其一,明体为本:直指道统心印。”
“其二,条贯为脉:统摄群言如网。”
“其三,根柢为源:立论皆出圣典。”
“其四,文质为表:辞章气韵兼胜。”
崔岘掷地有声的话,如春日惊雷,在府学外炸开。
于滁从一开始的愤怒,到震惊呆滞。
周襄听得头皮发麻。
本来‘不服’的岑弘昌,更是被这番话震的心神摇曳。
而一帮府学学子们脸上的神情,已非单纯的欣喜,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震撼。
许多人瞠目结舌,仿佛刚刚目睹一道惊雷劈开混沌,脑中那些盘踞多年、坚如顽石的章法与迷障,在这一刻被那简洁而锋利的“秘钥”摧枯拉朽般洞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醍醐灌顶后的战栗。
甚至有学子当场痛哭失声,接连朝着崔岘长身作揖礼!
这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教学!
他值得在场所有学子——
不,他值得整个大梁的学子、参加科考的读书人,执弟子礼!
因为,他这番‘破题之法’,是‘破万题之法’!
崔岘今日所授,非一“技”,而是一“道”。
对眼前的科举而言,它像在黑暗的迷宫里,突然给了所有考生一盏明灯和一张地图。
从此以后,八股文不再是一座必须盲目背诵、艰难翻越的大山。
而成了一条有法可依、有心可循的路径!
这条路,可通青云!
可以预料的是,崔岘今日这一课结束后,会在大梁文坛,尤其是科考士子群体当中,引发多么大的震撼与轰动。
但,此时,此刻。
没有最震撼,只有更震撼!
传授完‘秘钥法门’后,崔岘开始当场破题了!
年轻的山长席地而坐,就这样随意一甩袖袍,口吐锦绣文章:“尝谓尧舜之道,中而已矣。”
开篇九字,如开门见山,直抵本源。
不涉具体事迹,单刀直入点出尧舜心法之核——“中”。
此乃全篇之“文心”,也是“基石”。
听到这一句简短却浑厚、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的破题句,全场为之惊艳失声。
于滁脸色涨红。
周襄尴尬抠脚。
至于岑弘昌……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古人云:经明行修、文以载道。
此刻,这句话,在崔岘身上,彻底具象化了!
时文之变,千态万状,愈远而愈失其宗,亦愈工而愈远于道。
难怪崔岘看不上他们先前破的题。
因为人家已经把八股文玩到出神入化了!
是的,仅听到崔岘破题的第一句,众人便意识到——
继《今夫天》、《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之后,又一篇八股旷世名篇,诞生了!
相比于前面两篇。
目前的这一篇,更为震撼,因为,他是在众人亲眼注视下,被创作出来的!
还是崔岘坐在地上,现场口述的!
这得要多么扎实的经学功底,多么高超的文章驾驭能力,才能办到啊!
破题之后,是承题、起讲。
“见而知之者此道也,闻而知之者亦此道也;乐之者此道也,而述之者亦此道也。道其二乎哉?”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同时而同道也;若汤则闻而知之者,时不同而道同也。”
人群中爆发出激动赞叹欢呼。
唯有许奕之最先反应过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朝着众人吼道:“别鬼叫了!”
“马上拿起纸笔,给我记,立刻记,马上记!”
“错过一个字,我一个人单方面群殴你们所有人!”
“挺清楚了吗,是我,群殴你们所有人!”
“立刻马上给老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