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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这在专业的项目评估和决策层面说服力是远远不够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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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记录本

第一章最后一课

晨光穿透养老院走廊尽头那扇积着薄灰的窗,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微微晃动的光带。林晓阳端着药盘,小心避开光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老年人体味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寂混合的气息,这是“夕阳红养老院”清晨特有的味道。她在这里工作刚满三个月,指尖残留着药片边缘的微凉触感,心里却像揣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药味更浓了些,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书卷气。单人床上,周教授安静地躺着,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雕塑。阿尔茨海默症的晚期侵蚀了他几乎所有的记忆,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如今常常空茫地望着天花板,或是某个不存在的远方。林晓阳走近,熟练地检查了床头的记录,又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老人的手枯瘦,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周教授,该吃药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人没有反应,呼吸微弱而平稳。林晓阳熟练地准备好温水,用棉签沾湿他有些干裂的嘴唇。就在她准备将药片放入他口中时,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转动了一下,视线竟奇迹般地聚焦在她脸上。

“晓……阳?”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明。

林晓阳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教授已经很久没能准确叫出任何人的名字了。“是我,周教授。”她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老人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微光,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床头柜最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旧书,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信纸,还有一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布包,放在老人手边。周教授的手指颤抖着,摸索着解开布包上的结。布滑落,露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老人用尽力气,将笔记本推向林晓阳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异常艰难。

“您……是要给我这个?”林晓阳试探着问,双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

周教授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紧紧锁在笔记本上,又缓缓移向林晓阳的脸。他嘴唇翕动,林晓阳屏住呼吸,凑近去听。

“天……明……”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就……有……阳……光……”

说完这六个字,仿佛耗尽了老人最后一丝力气。他眼中的清明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片茫然笼罩,呼吸也变得更为微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回光返照。他不再看林晓阳,也不再看向笔记本,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林晓阳捧着那本笔记本,站在原地,心绪翻涌。天明就有阳光?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老人混乱意识中的呓语,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遗言?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带着一种温润的、属于旧物的质感。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翻开。

内页是泛黄的纸张,纸质厚实。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几乎是空白的。只有扉页上用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字:“阳光记录本”。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文字或图画,仿佛一本等待被填满的空白书卷。

窗外的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栅,也照亮了林晓阳手中笔记本的封面。她看着病床上再次陷入沉睡、呼吸微弱的老人,又低头凝视着这本意义不明的“阳光记录本”。

养老院的日常工作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喂药、翻身、清洁、安抚其他老人的情绪……林晓阳努力让自己专注于这些事务,但周教授那句“天明就有阳光”的低语,和手中这本空白的记录本,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圈涟漪。她只是个刚毕业不久的护理专业学生,选择这份工作更多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她见过衰老,见过病痛,也见过生命的流逝,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传递出的如此模糊却又如此郑重的托付。

黄昏时分,当她完成交接班,准备离开时,又去周教授的病房看了一眼。老人依旧在沉睡,生命体征监测仪上闪烁的数字显示着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缓缓熄灭。她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阳光记录本”。封面的牛皮纸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天明就有阳光……”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扫过病房窗外渐渐暗淡的天空。夜色即将降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吗?这本空白的记录本,又该记录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无论如何,这是周教授最后的心愿。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她决定,明天开始,试着记录点什么。或许,就从记录养老院每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这个念头有些荒谬,却莫名地在她心头扎下了根。

她走出养老院大门,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建筑,然后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背包里那本空白的“阳光记录本”,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未解的谜题,和一个老人对光明的最后执念。

第二章第一缕阳光

养老院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黎明前的幽暗里显得格外单薄。林晓阳比平时早到了整整一个小时。背包里那本深棕色的“阳光记录本”沉甸甸地贴着后背,像一块无声的催促。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周教授那句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天明就有阳光”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她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记录的意义何在,只是凭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念头,想要履行一个临终老人模糊的托付。

更衣室的镜子映出她略带疲惫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换好工作服,将记录本小心地放进护理推车最下层的抽屉里,然后推着车,走向养老院朝东的公共活动区。那里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是迎接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最佳位置。

活动室里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几位习惯早起的老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茫然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漂浮着尚未散尽的夜的气息。林晓阳轻手轻脚地做着准备工作,整理靠枕,调整轮椅位置,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天际线。那里,浓重的夜色正一点点被稀释,透出一种深邃的墨蓝。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拿出记录本和一支笔。牛皮纸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厚重。她翻开扉页,“阳光记录本”几个褪色的蓝黑字迹映入眼帘。她犹豫了一下,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墨蓝渐渐变浅,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养老院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远处传来厨房准备早餐的隐约声响,走廊里也响起了护工们细碎的脚步声和轻声的交谈。活动室里,其他老人也陆续被推了进来,空间里弥漫起一种缓慢苏醒的活力。

林晓阳有些焦躁起来。阳光呢?她低头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窗外依旧灰白的天色。难道今天是个阴天?周教授那句“天明就有阳光”……难道真的只是混乱意识中的呓语?一丝自我怀疑悄然爬上心头,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一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突然刺破了天际线那片灰白。像一滴熔化的金子滴入了水中,瞬间晕染开来。那抹金色迅速扩大、变亮,将周围的云层边缘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紧接着,一道清晰的光束,如同利剑般穿透云层,直直地射向大地。

来了!

林晓阳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那道初生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质感,斜斜地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光带缓缓移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冰冷的地砖,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靠窗坐着的一位老人身上。

那是刘奶奶。她患有严重的老年痴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空茫的状态,眼神涣散,对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反应。此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薄袄,枯瘦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头微微歪着,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

阳光先是落在她的脚边,然后一点点向上蔓延,照亮了她穿着布鞋的脚,深色的裤腿,最后,那温暖的光斑终于覆盖了她放在腿上的双手,并逐渐爬上了她的脸颊。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当那金黄色的光晕完全笼罩住刘奶奶的脸庞时,她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光彩。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微的阴影。她微微眯起眼,像是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又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林晓阳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笔悬停在记录本的上方,忘了落下。她看到刘奶奶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哝。

然后,一个清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年轻时的活力的声音,在寂静的活动室里轻轻响起: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二页……”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活动室的沉寂。周围几位原本昏昏欲睡的老人也似乎被这声音惊动,茫然地抬起头。推着另一位老人进来的护工小李也停住了脚步,惊讶地望向这边。

林晓阳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到刘奶奶的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阳光下似乎都舒展开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其细微的、温柔的弧度。她的目光不再是空茫的,而是带着一种沉浸式的专注,仿佛正透过眼前的阳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今天……我们讲……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刘奶奶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教书匠特有的节奏感,“大家……先默读一遍……感受一下……字里行间的……情感……”

阳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在她布满皱纹的手背上流淌。她微微抬起一只手,像是在讲台上习惯性地指向某个方向,指尖在光束中微微颤抖。

“那位……穿蓝衣服的同学……你来读一下……第二自然段……”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晓阳完全忘记了记录。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这位平日里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的老人,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仿佛穿越了时光的迷雾,重新回到了她熟悉的讲台,面对着并不存在的学生,讲述着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课文。那声音,那神态,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反应迟钝的刘奶奶判若两人。

阳光在移动,光斑缓缓离开了刘奶奶的脸颊,滑向她的肩膀。就在光线移开的那一瞬间,刘奶奶眼中那奇异的光彩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她微微晃了晃头,眼神重新变得茫然和困惑,刚才那清晰的讲述戛然而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又恢复了那种对外界漠不关心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活动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窗外鸟雀的啁啾声隐约传来。

“晓阳姐,你发什么呆呢?”护工小李推着轮椅走过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刚才刘奶奶怎么了?好像说了句什么?”

林晓阳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手中的记录本。空白的纸页上,只留下一个因为过于用力而点下的墨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在日期

“7:15,第一缕阳光透过东窗,落在刘奶奶身上。持续约3分钟。期间,刘奶奶清晰回忆教书场景,讲述《背影》课文。阳光移开后,状态恢复如常。”

她合上记录本,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凉。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周教授的话,这本记录本……难道阳光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没什么,”林晓阳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她的心绪,“刘奶奶刚才……好像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小李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嗨,这些老人家,偶尔清醒一下说两句胡话不是很正常嘛。太阳晒得暖和了,舒服了,就随口说说呗。别大惊小怪的。”她说着,推着轮椅走向活动室另一边,“赶紧准备一下,要开早饭了。”

林晓阳看着小李忙碌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边。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活动室,明亮而温暖,却再也无法唤回刚才那个短暂而清晰的刘奶奶。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记录本深棕色的封面,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承诺。

胡话?巧合?她不信。

她小心翼翼地将记录本放回推车抽屉。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她都要来。她要记录下这第一缕阳光,记录下它照在每一位老人身上的时刻。她要看看,这束光,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周教授,您说的“阳光”,是不是就是这个?

第三章阳光疗法

晨光熹微,林晓阳再次站在活动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记录本摊开在护理推车上,墨迹未干的日期旁,新添了一行小字:“实验开始:调整床位布局。”她凝视着窗外,天际线已透出熟悉的淡金。连续七天的记录,刘奶奶在阳光下短暂“清醒”的奇迹再未重现,但其他细微变化却悄然发生——张爷爷在光斑里多坐了十分钟,李婆婆破天荒对着阳光哼了段模糊的调子。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珍珠,被她一一拾起,串在记录本的纸页间。

“晓阳,你挪刘奶奶的椅子做什么?”护工王姐端着药盘进来,皱眉看着林晓阳费力地将靠窗的轮椅重新排列。三张轮椅被精确地安置在阳光最先抵达的三角区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王姐早。”林晓阳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指着地上用粉笔画的标记,“我算过了,这个位置每天能多晒二十分钟太阳。”

王姐把药盘往推车上一搁,双手叉腰:“哎哟我的小祖宗,老人们坐惯了老位置,你这一挪,待会儿陈爷爷找不到他的‘专座’又要闹脾气!再说了,我们哪有空天天帮你搬轮椅?”她声音不小,引得刚进来的小李也凑过来,瞥了眼地上的粉笔印,嗤笑一声:“晓阳姐,你还真把刘奶奶那天的事当圣旨啦?那天是赶巧了,太阳晒得人舒服,谁不想说两句?”

林晓阳没争辩,只是默默将最后一辆轮椅推到标记点上。椅背的金属管在晨光里反射出微光。她翻开记录本,在新的一页写下:“8:15,完成首次床位调整。目标:增加王爷爷(7号床)光照时长。”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阻力:人力不足,观念固化。”

阳光准时刺破云层,金色的光带如约而至,精准地铺满她精心划定的三角区。刘奶奶、张爷爷和李婆婆笼罩在暖光里。林晓阳紧盯着角落阴影处——那里坐着王爷爷。他蜷在宽大的轮椅里,头深深埋着,灰白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抑郁症像一层厚重的茧将他包裹,药物只能维持基本的生理平静,对那深入骨髓的暮气毫无办法。阳光的边缘离他的脚尖只有一掌宽,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第二天,林晓阳提前了半小时。她咬着面包冲进活动室,在王姐和小李惊讶的目光中,独自将沉重的轮椅一辆辆推向光区。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当第一缕阳光洒落时,王爷爷的轮椅前端终于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布鞋鞋尖在光斑里,像两片枯叶。

第三天,光斑爬上了他的膝盖。他毫无反应。

第四天,阳光覆盖了他交叠在腹部的双手。那双手布满老年斑,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林晓阳屏住呼吸,看见他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五天,清晨有薄雾,阳光来得迟了些。林晓阳的心悬着,直到那抹金色终于艰难地穿透水汽,温柔地包裹住王爷爷的半个身子。他依旧低着头,但林晓阳注意到,他僵硬的肩膀似乎松了一分。

第六天,奇迹在无声中降临。当完整的阳光拥抱住王爷爷时,他埋在阴影里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寸。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那里,一株老槐树的新叶在光里绿得透亮。林晓阳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王爷爷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槐……花……”

第七天,林晓阳将王爷爷的轮椅推到了光区最中心。阳光慷慨地倾泻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脸上每一道沟壑。他仰着头,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老人偶尔的咳嗽声。突然,一个极其微弱、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东……方……红……太……阳……升……”

调子是散的,词句是破碎的,每一个音节都像从深井里艰难地打捞上来。但林晓阳听清了。她猛地捂住嘴,眼眶瞬间发热。她颤抖着手翻开记录本,笔尖却悬在半空,一个字也写不下。她放下笔,掏出手机,悄悄按下了录音键。那不成调的、沙哑的哼唱,是穿过漫长黑暗的第一缕光。

歌声停止了。王爷爷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缓缓低下头去。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缩回自己的壳里。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顶,他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轻轻地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无声地打着拍子。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在记录本上重重写下:“王爷爷,光照第7天,首次发声哼唱(《东方红》片段),时长约15秒。”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午休时间,林晓阳没去食堂。她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面前摊着记录本和一堆打印出来的照片——都是她这半个月偷偷抓拍的。阳光下的刘奶奶眼神清亮,张爷爷舒展的眉头,李婆婆嘴角模糊的笑意,还有今天,王爷爷仰头沐浴阳光的侧影。她小心地将照片贴在硬卡纸上,在下方标注日期、时间和简短的观察记录。一页,两页……一个简陋却充满温度的相册渐渐成形。最后一张,她贴上了王爷爷的照片,在下方写道:“光落下的地方,冻土也会发出新芽。”

“这是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林晓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合上相册。院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目光落在摊开的相册上,饶有兴致地拿起一页。

“院长!”林晓阳慌忙站起来,脸颊发烫,“是……是我自己做着玩的,记录一下老人们晒太阳……”

院长没说话,一页页翻看着。他的目光在王爷爷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那句“冻土也会发出新芽”。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相册翻页的沙沙声。

“做得很好,小林。”院长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赞许的笑意,“很用心,也很有意义。这些照片和记录,比冰冷的护理日志更能说明问题。”他放下相册,沉吟片刻,“这样吧,我跟后勤打个招呼,以后早上安排一个护工专门协助你调整床位。另外……”他指了指相册,“这个‘阳光相册’,可以继续做下去,做得更系统些。需要什么材料,写个申请给我。”

林晓阳愣住了,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摊开的相册上。王爷爷仰头的照片在光里熠熠生辉。林晓阳拿起笔,在记录本新的一页,郑重写下:“院长支持。下一步:完善阳光相册,系统记录光照反应。目标:让更多的角落,照进阳光。”

第四章秘密笔记

院长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林晓阳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掌心还残留着相册硬质封面的触感。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方斜斜的日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简陋的“阳光相册”,院长那句“做得很好”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意。支持,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材料,也许,更多的可能性。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胀着一种近乎雀跃的期待,脚步轻快地朝着储物室走去——那里堆放着周教授留下的几箱遗物,需要整理归档。

储物室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光线有些昏暗,林晓阳摸索着打开顶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角落里摞起的三个纸箱。她挽起袖子,搬下最上面一个。箱子里大多是些寻常旧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文学名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杯。她小心地将衣物叠好,书籍码齐,准备贴上标签。手指触到箱底一个硬硬的、方形的轮廓时,她顿了顿。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粗糙的纸板。

她抽出笔记本,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是周教授清隽熟悉的笔迹,日期标注却是五年前。

观察记录:7月12日,晴。

对象:刘慧芳(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时间:上午9:30-10:15(阳光直射活动室东窗)

状态:晨间护理时情绪焦躁,抗拒服药。移至窗边阳光位约10分钟后,情绪明显平复,主动服下药物。眼神出现短暂聚焦,询问护工:“我的粉笔呢?”(注:刘退休前为小学教师)

推测:特定波段/强度的自然光照可能对情绪稳定及短暂唤醒特定记忆片段有积极影响。需持续观察。

林晓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速翻动纸页,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储物室里格外清晰。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全是类似的记录!日期跨越数年,对象涵盖了养老院里好几位老人,尤其是刘奶奶和王爷爷的记录最为详尽。时间、天气、光照时长、老人当时的行为、情绪变化、言语片段……甚至在一些关键日期旁,还用红笔标注了简短的推测和分析。

观察记录:3月8日,阴转多云。

对象:王建国(重度抑郁伴认知障碍)

时间:下午2:00-3:00(短暂云隙光照射约8分钟)

状态:持续沉默,对外界无反应。阳光照射期间,观察到右手食指轻微颤动三次。光照消失后,恢复原状。

推测:光照刺激可能作用于深层神经通路,即使短暂接触也可能引发微弱生理反应。需验证持续性光照效果。

原来是这样!林晓阳的手指微微颤抖,抚过那些熟悉的老人名字和日期。周教授并非只是被动地接受照顾,他一直在默默观察,像一个严谨的科学家,记录着阳光落在这些衰老躯体和心灵上产生的微妙涟漪。他留下的不是遗言,而是一份未完成的研究!她之前的观察和尝试,竟无意间踏上了周教授早已铺就的小径。笔记本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和虚浮,显然是病情加重后的记录,但依然坚持着,直到最后几页变成断断续续、难以辨认的线条。

一股混杂着震撼、激动和淡淡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紧紧攥着笔记本,仿佛能感受到老人执笔时那份沉甸甸的专注与期待。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发现告诉院长,也许,这能成为“阳光疗法”更有力的支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养老院午后的宁静。林晓阳下意识地将笔记本藏进工作服口袋,走到储物室门口向外望去。

走廊上,院长正陪着三位陌生人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陈设,以及走廊里零星坐着晒太阳的老人。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神情专注地记录着什么。

“张经理,这边请。”院长引着他们走向活动室,“这是我们主要的公共活动区域,采光还不错。”

西装男人——张经理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活动室明亮的落地窗和里面摆放整齐的轮椅、沙发。“嗯,空间利用率可以再优化。”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林晓阳耳中,“窗户很大,但维护成本需要考虑。”

林晓阳跟了过去,装作整理活动室角落的报刊架。她看到张经理的目光掠过窗边沐浴在阳光里的刘奶奶和王爷爷,没有停留,很快转向了墙壁的涂料、地板的磨损情况。他身后的女助理用平板快速拍摄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养老院运营有些年头了吧?”张经理随意地问,手指拂过窗台,指尖沾上一点灰尘。

“是的,快三十年了。”院长回答,语气平静,“很多老人都把这里当家了。”

“家……”张经理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情怀很重要。不过,时代在发展,设施老化是客观问题。我们公司很看重这片区域未来的规划潜力,交通便利,配套成熟。”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当然,老人的安置问题,我们会妥善处理,市里也有新的养老机构规划。”

“妥善处理”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晓阳的耳朵。她看到院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规划是长远的事,”院长说,“目前我们更关注的是如何为现有老人提供更好的服务。比如我们最近在尝试一些新的照护方法……”院长似乎想提阳光疗法。

张经理却抬手看了看腕表,打断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再去看看其他功能区吧。厨房、医疗室这些基础保障也很关键。”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一行人转身离开活动室。经过林晓阳身边时,张经理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对护工的关切,只有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随即移开,仿佛她只是这环境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元素。

活动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流淌的声音和王爷爷偶尔无意识敲击膝盖的轻响。林晓阳站在原地,口袋里的硬壳笔记本硌着她的腰侧,沉甸甸的。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暖洋洋地洒满房间,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院长刚才被打断的话,张经理那轻描淡写的“妥善处理”,还有他打量这里时那种纯粹商业考量的眼神……像一块巨石投入刚刚因发现笔记而雀跃的心湖,激起冰冷而浑浊的浪花。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张经理一行人正绕着老槐树和花坛走着,指指点点,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们谈论的不是哪个老人今天多喝了一口水,不是王爷爷终于哼出的不成调的歌,而是“空间利用率”、“维护成本”、“规划潜力”。

林晓阳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笔记本。周教授五年心血记录的微弱光芒,老人们脸上难得舒展的皱纹,还有她自己这半个多月来笨拙却充满希望的尝试……这一切,在那些冰冷的词汇和审视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时宜。

阳光依旧慷慨地铺满活动室,照亮每一粒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林晓阳眼中骤然升起的忧虑和一丝茫然。她刚刚找到一条可能的路,脚下的大地却似乎已经开始松动。

第五章危机暗涌

储物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残留的脚步声和那种冰冷的评估氛围。林晓阳背靠着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工作服渗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口袋里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她把它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力量,对抗刚才活动室外感受到的那股无形的、带着商业计算意味的寒意。

她重新蹲回打开的纸箱旁,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那些令人振奋的观察记录上。她开始寻找周教授字里行间更深层的东西——那些关于“为什么”的蛛丝马迹。在记录王爷爷短暂阳光照射下手指颤动的页面旁边,周教授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光照可能影响脑内神经递质水平,如血清素。需查阅相关文献佐证……”在刘奶奶回忆粉笔的条目下,他标注:“……特定光线强度与波长(?)可能激活海马体相关记忆通路……”这些术语对林晓阳而言有些陌生,但它们指向了一个方向:周教授试图用科学去解释阳光带来的奇迹。这本笔记,不仅仅是一份记录,更是一份未完成的、充满可能性的研究蓝图。

她把笔记本珍重地放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决定先去找院长。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办公桌上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院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坚定似乎被一种沉重的疲惫取代了。

“院长?”林晓阳轻声唤道。

院长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布满红血丝,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晓阳啊,有事吗?”

林晓阳的心沉了一下。她拿出帆布包里的笔记本,快步走到桌前:“院长,我在整理周教授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您看!”她急切地翻开,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周教授他……他一直在研究阳光对老人们的影响!他有记录,有分析,他……”

院长接过笔记本,手指有些颤抖地翻看着。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老人名字和日期上停留,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深蓝色的封面。

“周老……他总是不声不响地做这些。”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之前,神志已经不太清了,还总念叨着‘数据不够’……”他抬起头,看向林晓阳,眼神复杂,“晓阳,你做得很好,发现这个,很有价值。但是……”

院长的“但是”后面,是长长的沉默。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递给了林晓阳。白纸黑字,印着醒目的标题和鲜红的公章——《关于XX区域旧城改造项目涉及养老院搬迁事宜的预通知》。

林晓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捏着文件的手指瞬间冰凉。预通知里的措辞官方而冰冷,核心意思却清晰无比:这片区域已被纳入旧城改造范围,养老院属于待拆迁建筑,具体搬迁安置方案将在后续通知中明确,要求院方做好老人及家属的沟通安抚工作。

“张经理他们……是来实地评估的?”林晓阳的声音有些发颤。

院长沉重地点点头:“他们看重的是这块地的位置和潜力。至于养老院本身……”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经明了。在商业开发的价值面前,这栋承载了三十年时光和无数老人记忆的老楼,连同里面那些缓慢衰老的生命,都成了需要“妥善处理”的附属品。

消息像一阵带着冰碴的寒风,迅速席卷了整个养老院。没有正式宣布,但老人们似乎有着自己独特的感知渠道。活动室里,靠窗的位置空了大半。刘奶奶不再望着窗外出神,而是蜷在远离阳光的角落沙发里,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粉笔……我的粉笔呢?讲台……讲台怎么不见了?”护工试图安抚,她却只是茫然地摇头,仿佛连护工的脸都认不清了。

王爷爷的床边,那本林晓阳为他制作的简易阳光相册被随意地丢在床头柜上,封面沾了点水渍。他不再哼歌,终日沉默地躺在床上,连每日被护工搀扶到窗边晒太阳的例行活动也抗拒起来,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其他老人也或多或少地表现出异样:有人变得异常焦躁易怒,有人食欲大减,有人则陷入更深的沉默,仿佛提前将自己封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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