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宴席再识人情味(2/2)
江春生收拾好笔记本,跟李同胜交代了几句,走出办公室。李文锐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李文锐摆摆手:“走吧。”
两人从东边绕过工棚,横过堤上水泥路,拐上一条青石台阶。这是上下堤的踏步,年代久远,青石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长着青苔。两人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了堤,是一条铺着青石板路的小巷。巷子不宽,两边全是店面,房子多数都是木结构的。卖杂货的、修鞋的、理发的、卖小吃的……一家挨一家。正是傍晚时分,店里亮起昏黄的灯光,人来人往,看起来热闹,但多数都是做生意的。
“这条巷子叫同仁巷。”李文锐边走边说,“穿过去就是红星路。”
江春生打量着两边的店铺,心里忽然想起那个“回春裁缝店”的老板。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大善人周大富,过去的一个大稀饭老板 ,卡在堤上的生意,看来比这
走了十来分钟,出了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敞的马路横在面前,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上。路上车来人往,比巷子里热闹多了。
李文锐指了指马路对面:“看见那个招牌没有?‘好公道’。”
江春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马路对面立着一块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好公道酒楼”五个大字。招牌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酒楼。
进门是一个大厅,古色古香的装修风格——雕花的木窗,红漆的柱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笑语喧哗,热气腾腾。
李文锐领着江春生上了二楼。二楼全是包间,门楣上都挂着木牌,写着词牌名——“蝶恋花”、“长相思”、“念奴娇”……走到最里面一间,门楣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满江红”。
李文锐推开门。
包间不大,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罗书记正坐在靠里的位置上,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江工,李工,来来来,快请进!”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罗书记,太客气了,让您破费。”
罗书记摆摆手:“破费什么,都是自家兄弟。来来来,坐坐坐。”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上下的少妇,模样不错,穿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烫着卷,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灰色夹克配黑裤子,站在一旁,有些拘谨。
罗书记指着少妇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的主管会计,李春梅。”又指了指小年轻,“这是司机,小王。”
李春梅微笑着冲江春生点点头:“江工好。”小王也点头打招呼。
江春生一一点头回礼。
罗书记又问:“江工,石头到了没有?两船,一千吨。”
江春生说:“到了到了,下午就到了。我还特意去船上量了一下,吨位足得很,还多了三十多吨。船老大说,就按五百吨收货。罗书记,您这做事太实在了。”
罗书记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包间里的空气都在抖。他拍了拍江春生的肩膀:“石头在山里不值钱,跑跑运费就行。我跟他们说了,用石头的江工是我兄弟,让他们多装一点,别搞的我没面子。怎么样,没给我丢脸吧?”
江春生笑着说:“罗书记,您这面子太大了。晚上我得好好敬您几杯。”
罗书记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接下来是座位安排。圆桌对着门的那一面是主位,罗书记自然是坐那儿的。主位左边是主宾位,右边是副主宾位。罗书记拉着江春生往主宾位上让,江春生连连推辞。
“罗书记,这不行,我怎么能坐这儿?李工在这儿呢。”
李文锐摆摆手,笑着说:“小江,你就坐吧。今天罗书记是请你,我只是作陪,你理当坐那儿。”
江春生还是不肯,拉着李文锐往那位置上让。最后他只得听从安排,坐在了主宾位。
罗书记左边的位置李文锐同样是不肯坐,坚持让李春梅坐过去。李春梅红着脸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坐下了。李文锐则坐在李春梅的下首。
几个人礼让纠缠了一番,终于坐了下来。
罗书记拿起自带的好酒——五粮液,酒盖打开,醇香扑鼻。他亲自给大家倒酒。倒满一圈,他举起杯:“来,江工,李工,李春梅,小王,咱们先走一个!欢迎江工、李工!”
几个人都站起来,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菜很丰富。红烧肉、清蒸鳜鱼、葱烧海参、红烧甲鱼、蒜蓉青菜、砂锅鸡汤……摆了满满一桌。罗书记不停地招呼江春生吃菜,说这个好吃,那个新鲜,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罗书记端起酒杯,对江春生说:“江工,我们在上游设有一个办事处,专门负责石头的采购和调运。那边可是山清水秀,风景好得很。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最好带上你女朋友一起。吃、住、玩都好的很。”
李文锐在旁边插话:“罗书记,江工的女朋友可漂亮了,我听小李说还是临江规划局局长的女儿。”
罗书记眼睛一亮:“是吗?那更要带上了。我们办事处那边空气好,水好,还有各种各样的山货。我们李春梅会计一去那里就舍不得回来,是不是?”
李春梅脸腾地红了,伸手拍了罗书记手臂一下,小声嘀咕了句:“净瞎说。”
这一下拍得不重,但落在江春生眼里,他立刻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罗书记也不在意,哈哈笑着,又端起酒杯敬江春生。
两瓶五粮液喝了大半,几个人都有了酒意。罗书记说话更随意了,讲起他们航运公司的事,讲起长江上的风浪,讲起那些年在山里拉石头的经历。李文锐也喝了不少,话比平时多,偶尔插几句。
江春生酒量已经不差,但也有些上头。他听着罗书记说话,心里琢磨着,这顿饭吃得值。罗书记这人豪爽、实在,值得深交,下次一定要回请他一下。
酒足饭饱,已经快八点了。罗书记站起身,对小王说:“小王,你开车送李工和江工回去。”
小王赶紧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江春生推辞:“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堤上,自己走回去就行,没多远。”
罗书记摆摆手:“别推辞,黑灯瞎火的,开车方便。小王技术好,放心。”
几人下了楼,一辆黑色的上海轿车停在门口。车有些旧,但擦得锃亮。小王拉开车门,请李文锐和江春生上车。
车子启动,沿着红星路往西绕了一圈拐上堤上路,几分钟就到了渡口工地。
江春生推开车门,谢过小王,和李文锐握手后,看着车子径直沿着堤上路朝东开走。
江风一吹,酒意散去了不少。他站在江堤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深深吸了几口气。
今晚的饭局,让他想起罗书记在席上说的一句话。
那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罗书记忽然对李文锐说:“李工,听说你家现在在搞装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李文锐当时笑了笑,说:“没事,小打小闹,老婆说收拾一下了好过年。”
江春生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话有些意思。李文锐是长江修防处的工程师,平时看着挺严肃一个人,话不多,做事认真。罗书记是长江修防处。
他想起明天见到李文锐,是不是该主动问问?装修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和李工拉近关系不是坏事。搞工程的,有些人情世故,不得不讲究。
他站在江堤上想了会儿,转身往临时棚子走去。
宿舍里,李同胜他们已经睡了。江春生轻手轻脚地躺下,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事。罗书记的豪爽,李春梅的娇羞,李文锐的沉默,还有那句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人情世故,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
头有点晕,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