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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3章 一四四一章 改土归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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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提辖朝天放了一枪,鸟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寨子里的人全都僵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东西。

「哪个敢再动,下一枪就不朝天咯。」刘提辖冷冷地说。

年轻人被绑走了。第二天,寨子外面插满了「官田」的木牌。这一次,没人敢拔。

消息传开,整个思州、珍州都炸了。那些原本已经登记在出海名册上、准备跟着田祐恭走的土家人加快了收拾行李的速度。而那些原本想留下、舍不得祖坟和祠堂的,也开始犹豫了。

「走不走?」务川城外,一个土家汉子蹲在自家门口,问他的妻子。

妻子怀里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祖坟在这点,祠堂在这点,我们走咯,哪个来烧纸?哪个来祭祖?」

「不走,地没得咯。张家的人讲咯,这块地他要咯,我们只能搬到山上去。山上那点石头缝,能种出哪样?」

妻子不说话了。汉子站起来,走进屋里,翻出一个旧包袱。「走,找田公,跟他出海。总比在这里遭人当牲口强。」

二月十八,田文德最后一次清点出海名册。原本只有三千多人愿意走,现在变成了五千多。那些原本犹豫的、观望的、舍不得的,都来了。他们背着包袱,牵着牛,赶着猪,拖家带口,站在务川城外的渡口边,等着船。

「田公子,我们走咯,祖坟咋个办?」一个老妇人拉着田文德的袖子,哭得说不出话。

田文德沉默了很久,才说:「祖坟,以后再来迁。人活着,比哪样都重要。」

明国荆南布政使黄诚知道思州有变,早早安排了十几艘大船,停在辰州码头等着。田家的人沿着辰水下去,到了辰州,就能上船,去鼎州,去金陵,去出海。

但田文德没有走。他留下来,处理那些走不了的事。

不是所有人都走了。枫香坪寨子里,有一半人留了下来。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有的是老人,有的是病人,有的是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没法翻山越岭。

田老岩的弟媳妇田周氏就没走。她今年五十多了,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她的儿子前年去了广南西路打工,至今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守着几间破屋。

葛立方的佃户们来了之后,田周氏的屋子被分给了两个从成都来的佃户。田周氏被赶到寨子最角落的一间茅草屋里,屋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这老太婆咋个还在这点?」葛立方皱着眉头问。

「她讲不走,腿脚不好,走不动。」周提辖回答。

田周氏被编进了汉民户籍。官府给了她五亩地,是寨子后面最贫瘠的坡地,石头多,土薄,种啥都长不好。她一个人,没有牛,没有农具,连种子都没有。

她去找葛立方借种子,葛立方让人给了她一斗种子,说:「这是借你的,秋天收了要还。」

田周氏蹲在地头哭了半天。她想起以前,田家当家的时候,寨子里的人种地,种子是公库发的,农具是公库借的,收成按人头分。虽然不富裕,但至少饿不死。

现在,地没了,寨子没了,连身份都没了。她变成了「汉人」,变成了「编户齐民」,变成了一个不识字、不会算账、连官话都说不利索的「新民」。

三月初一,思州新来的知州到任了。崔若砺,绍兴七年的新科进士,三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他是秦桧亲自点的官,来思州「推行王化、编户齐民、开科取士」。

崔若砺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编户籍。他让人把思州境内所有没走的人,不论土家、仡佬、苗,全编进汉民户籍。不会说官话的,学;不会写汉字的,教;不肯改汉姓的,改。

「从今天起,你些都是大宋的子民。没得土家、没得仡佬、没得苗,只有‘民’。朝廷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崔若砺站在思州城门口,对着几百个留下来的山民宣布。

山民们站在听懂的人,一脸茫然。

田周氏站在人群里,听着崔若砺的话,忽然想起田老岩走之前说的那句话:「留下的,以后莫后悔。」

她现在后悔了。但晚了。

崔若砺说完话,回到县衙,开始起草告示。告示上写着:「思州新辟,百废待兴。凡我民户,皆当戮力农桑,共襄王化。本地旧俗,一律革除。祭山、祀鬼、跳神、唱傩,皆为淫祀,有伤风化,严禁。违者杖责。」

告示贴出去那天,寨子里几个老人偷偷哭了一场。他们想起那些在山洞里、在悬崖上刻了几百年的图腾,以后,再也不能去拜了。

田老岩带着孙子田小七,沿着乌江往东,翻山越岭,去辰州。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袋干粮。

山路很难走,但田老岩走得很快。他怕走慢了,连辰州都去不成了。

「阿公,辰州那边真的收留我们吗?」田小七问。

「收。田公讲咯,那边有工厂,有学堂,有活路。」

「可我们不识字,也不会开机器。」

「那就卖力气。总比在这里遭人赶走强。」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辰州地界。远远地,他们看见了水泥路、电线杆、工厂的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

田老岩站在路口,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忽然哭了。

「阿公,你咋个咯?」

「没咋个。」田老岩擦了擦眼泪,「就是觉得,田公讲得对。这世上,没有哪样是永远的。只有活路,是真的。」

二月廿八,田祐恭带着最后一批族人,离开了思州。

他站在渡口边,看着那些还留在寨子里的老人和孩子。他们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不动了。老了,病了,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死也要死在祖辈的土地上。

田祐恭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住。」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顺着辰水往下游走。两岸的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田祐恭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船上,一个孩子问他的母亲:「娘,我们克哪点?」

「克辰州。」

「辰州在哪点?」

「在东边。」

「东边有哪样?」

母亲想了想,说:「东边有工厂,有电灯,有学堂,还有船。好大的船,能带我们去海上,去一个没人欺负我们的地方。」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趴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山慢慢往后退。

远处的山,还蒙着一层雾。但雾的尽头,是东边,是海的方向。

三月初五,葛立方的佃户们开始春耕了。乌江边上的平地里,几十头牛拉着犁,翻起黑油油的泥土。佃户们跟在犁后面,撒种、施肥,干得热火朝天。远处,几个留下的土家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汉人耕种自己曾经的土地,眼神空洞。

田周氏也在看,她蹲在自家那块贫瘠的坡地上,用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土。种子是借的,秋天要还,她不知道秋天能收多少,也不知道还了种子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她只知道,今年的春天,跟往年不一样了。往年的春天,寨子里的人一起下地,一起唱歌,一起喝酒。今年的春天,寨子空了,人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种着陌生的庄稼。

远处,乌江还在流,流向东边,流向辰州,流向那些走了的人。她看着江水,忽然想,如果她年轻二十岁,如果她的腿脚还好,她会不会也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走的人走了,留的人留下了。走的人有走的路,留的人有留的命。

太阳渐渐西沉,田周氏收起锄头,慢慢走回那间茅草屋。屋里的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水缸里没有水。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想起田老岩走之前说的话。

「故土难离,我懂。但留下的,以后莫后悔。」她现在,终于懂了。

远处,乌江的水还在流,流进辰州,流进洞庭,流进那些走了的人的梦里。而她,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江水,等着天黑。

思州的新知州崔若砺在给成都的奏报里写道:「……土民已服王化,编户齐民,各安其业。迁来士绅,已按丁授田,春耕在即,秩序井然。思州自此,永为宋土……」

他把奏报封好,交给驿使,然后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蜀中新出的春茶,味道不错。

窗外,乌江的水还在流,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渡口。渡口边,几个土家老人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看着那些新来的汉人佃户在水田里插秧。他们的眼神空洞,像乌江上的雾,看不清远处。

远处,都濡山上的杜鹃还没开,但山脚下,张家的佃户已经开始翻地了。牛叫声、吆喝声、鞭子声,混在一起,把土家人最后一点记忆,也埋进了泥土里。思州的春天,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这个春天,不再是土家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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