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一四四〇章 南丹梦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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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五年七月,安源煤矿的实习期满,陆宏毅随着最后一趟运煤火轮离开了赣西。船舱里塞满了矿灯、图纸和一本写满笔记的硬皮簿,那是他在井下三百多个日夜攒下的全部家当。袁水当地向东,再溯赣江南返,窗外的山峦从青灰褪成墨绿,又从墨绿。他靠在舱壁上,闭着眼,耳边却还回响着风钻的轰鸣和矿车的铁轮声。
回到广州时,开南大学的校园里正忙着筹备新学年的招生。陆宏毅交了实习报告,在军工学院的走廊里碰见阮阿诺。她穿着一件芒族靛蓝短衫,外面套着明式棉褂,手里捧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矿冶学原理》。两人对视一笑,什么也没说,并肩走向食堂。
毕业分配的通知在八月初贴了出来。陆宏毅被分到了南丹锡矿——那地方在广南西路宜州南丹县,在荔波峒跟名义上归属蜀宋的黔中接壤,是明国新辟的矿区,条件艰苦,但待遇优厚,肯下井的男大学生月薪120明元起步。他没什么可挑剔的,收拾行李便上了西行的船。
南丹的几个月,是他语言能力的一次大爆发。矿工里有从柳州来的汉人、从宜州来的僮人、还有从黔中那边翻山过来的布依人。陆宏毅在井下用粤语跟工头对账,在地面用芒话跟从交州来的工人聊设备,晚上在工棚里又跟着僮族工友学唱山歌。不到半年,他居然能把三种话混在一起说,连僮族的老师傅都竖起拇指:「後生仔,你仲犀利过我哋本地人。」
腊月里,矿上放了假。陆宏毅搭上一艘运锡锭的货船,沿柳江、红水河、郁江一路南下,经南宁、龙州,进了交州地界。阮阿诺的家在万春州(今越南北宁),原越李朝升龙府辖下的一个小城,如今归明国广南南路管辖。阮公惠原是李朝的万春州知府,交趾归明后,他不愿跟杜倚兰去西贡,被明国留任为知县,官不大,但在当地颇有声望。
阮家的宅子是典型的交趾式样,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株柚子树,树下养着一笼画眉。阮公惠年过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岭南官话带着浓重的芒语尾音。他在堂屋里见了陆宏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让佣人上茶。
「陆公子边度人呀?」
「明州象山人。」
阮公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变了。明州陆家,明国元老集团的核心姓氏之一——他虽在交趾,也知道明海商会的陆朝西。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朴素,谈吐谦和,但气度不像是旁支。
「令尊係……?」
陆宏毅沉默了一瞬。他说不出「陆朝东」三个字。金国的「奉天大学士」,叛国的罪臣,家族的耻辱。他只说:「家父早年病咗过身,系叔父凑大我嘅。」
阮公惠没有追问。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豪门子弟不愿炫耀家世的低调罢了。他点了点头,转而问起陆宏毅在南丹的工作,问起明国的矿冶技术,问起金陵的朝局。陆宏毅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晚饭时,阮阿诺坐在父亲身边,替陆宏毅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阮公惠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却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陆宏毅被安排在东厢房歇息。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婚事眼看就要提上议程,可「高堂」那一关,怎么过?叔父陆朝西与他虽是同族,但分家多年,往来稀疏,况且他一个晚辈,凭什么开口让人家替自己做主?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永乐十六年正月,方梦华终于电传批覆吕师囊,正式接管黔南。镇南军区参谋长吕助被任命为贵州巡抚,率兵三千、官吏百余,前往矩州设府立县。吕助是吕师囊的弟弟,做事缜密,出发前特意从开南大学请了两位教授随行,一位是陆宏毅的导师廖新光,精通南天诸族语言,熟稔蛮区地理民情;另一位是华南植物学权威老中医寇宗奭,奉命勘察黔南的药材与矿藏。
廖新光接到调令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宏毅。「那小子在南丹干了半年,又刚在交州探了亲,僮话芒话都通了,正是最好的向导。」他一纸电报打到南丹锡矿,把陆宏毅召到了龙州。
陆宏毅赶到龙州时,正碰上吕助的船队从广州驶来。码头上人声鼎沸,兵卒、官吏、工匠、商人挤成一团。他挤过人群,正要去找廖新光,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宏毅!」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艘大船的跳板上走下来。男人面容方正,眉宇间与他的父亲有三分相似,但神态更开朗,嘴角挂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笑意。
「叔……叔父?」陆宏毅愣住了。
陆朝西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也黑了。来南丹吃苦了啵?」
陆宏毅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朝西已经拉着他往码头边的茶寮走。「坐落下讲。我这回跟吕巡抚来贵州,一半是公事,国家搭明海商会来黔南有矿产生意要考察;另一半,是专门来望望侬。」
茶寮里,陆朝西要了一壶六堡茶,两碟花生米。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陆宏毅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侬想问问侬阿爸个事体?」
陆宏毅点头,陆朝西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侬阿爸伊……四年前,就为仔那桩『汽锅鸡』个蠢事体,畀金主发配到速频路去了。该地方勒黑龙江以东,冬天泼水成冰,去个人十个有九个回勿来。该几年,我托人去打探过,侪讲……生死勿晓得。」
陆宏毅的手微微发抖。他端起茶碗,却发现碗里的茶在晃。
「我老早劝过伊个,」陆朝西的声音低沉下来,「方当家人个路,勿是伊想个能介。伊勿信,非要赌个口气。赌输了,连累了一家老小。」他看了陆宏毅一眼,「侬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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