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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4章 一三〇二章 人口流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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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部分坚守「圣贤之道」的读书人而言,蔡州的空气正变得日益「污浊」,令人窒息。

「牝鸡司晨,阴阳倒置!成何体统!」前宋老秀才周敦儒在家中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蔡州新报》(安民会主办)狠狠摔在桌上。报纸上正宣传希望学堂鼓励女童入学,并配了一张女医官为幼儿种痘的图画。「女子当安心纺织,相夫教子,岂能抛头露面,入学堂,操持医业?此非圣人之教,实乃摩尼妖风!」

更让他恐惧的是,城中私下流传开的消息——那位驻扎在城外、凶名赫赫的明将杨再兴,竟是亲手弑杀靖康皇帝的凶手!

「弑君!弑君啊!」周敦儒捶打着胸膛,痛心疾首,「此等无父无君之徒,竟被明国奉为上校,委以重任!可见其国乃虎狼之穴,非我辈仁人君子可居之地!」

几日后,周敦儒变卖了不易携带的家当,带着妻儿弟子,与其他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儒生一起,趁着夜色,踏上了西去的崎岖山路。他们的目标,是传闻中已被岳家军「光复」,仍奉蜀宋正朔、讲究「华夷之辨」与「君臣大义」的唐州。尽管前路艰险,但在他们看来,那才是「王道乐土」。

与此同时,另一批人也在这逃离的洪流中,他们是伪齐时期作威作福的既得利益者。

原伪齐蔡州团练副使扈彪,此刻正如同惊弓之鸟,藏身在一处隐秘的宅院里。他曾依仗权势强占民田,纵兵劫掠,手上沾着人命。明军入城后,他靠着狡诈和贿赂暂时躲过了第一轮清算,但眼看着昔日同僚许伯玘等人被公审处决,苦主们一个个前往临时法庭递状纸,他深知自己迟早要暴露。

「不能再搁这儿待了!」扈彪对几个心腹咬牙道,「明国这帮人,是真杀人,真抄家!什么律法、公审,都是冲着咱们来的!岳爷爷那边……好歹念在都是宋人的份上,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当夜,扈彪带着搜刮来的金银细软,在家丁护卫下,混入一群逃亡的商队,也向着唐州方向仓皇而去。像他这样害怕被清算的旧吏、兵痞、恶霸,不在少数。他们与那些逃亡的士人目的不同,却殊途同归,共同汇成了西去的人流。

一时间,蔡州通往唐州的各条小路、甚至隐秘的渡口,都变得异常「繁忙」。安民会的巡逻队时常能发现被遗弃的车辆、散落的杂物,以及一些体力不支倒毙路旁的老人。

陈妙贞站在城头,望着西方暮色中起伏的山峦,听着下属关于人口流失的汇报,神色复杂。

「有人因希望而来,有人因恐惧而走,也有人因信念而别。」她轻声道,「强留无益,亦违背我大明‘来去自便’之承诺。只是,要加紧我们的工作,让更多留下的人,看到更实在的希望,得到更安稳的生活。」

她转身,对张玘吩咐:「将人口流失情况,特别是各类人员的构成,详细记录,分析上报金陵。同时,加大对留城士绅的安抚与沟通,明确我大明保护合法私产、鼓励工商业之政策。对于那些……因我们政策(如女童入学)而选择离开的,不必阻拦,但需向全体百姓清楚解释,我大明尊重男女平等受教育之权利,此乃强国富民之本。」

而在确山县以西,是岳家军光复已八个月的唐州,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虽有王师旌旗点缀,底色却仍是挥之不去的灰败与沉郁。尤其是在与明国蔡州确山县接壤的比阳县(今泌阳县),这种对比更是尖锐得刺眼。

县城门楼上,褪色的「岳」字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守门的兵卒虽站得笔直,但脸上菜色与甲胄的破旧,掩不住连年征战的疲惫。城门口,排队等候入城的百姓神情麻木,接受着兵卒严格的盘查,与一河之隔的蔡州那边日渐宽松的气氛截然不同。

县衙大堂,比往日的宋时官衙更添了几分军旅的肃杀。正堂上高悬的不是「明镜高悬」,而是岳飞手书「还我河山」的拓匾。新任唐州知府沈作喆,一身簇新的绯色宋制官袍,端坐堂上。他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亦有其叔沈该那般精于算计的沉稳。作为绍兴五年进士科的榜眼,秦桧侄婿,他深知自己被派来这前线州府,既是机遇,更是考验。

「府尊,」一名户曹参军捧着账册,愁眉苦脸地禀报,「今秋收成不及往年六成,然军中催粮甚急,依朝廷新颁《北伐州郡加派则例》,我唐州需再纳‘助饷米’五千石,‘马草’八千束……这,民力已竭,恐生怨怼啊!」

沈作喆眉头微蹙,放下手中把玩的镇纸,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王师北伐,克复故土,百姓箪食壶浆以迎,乃人伦大义。些微加派,何足道哉?岳太尉麾下将士在前线浴血,岂可令其腹中饥馁?此事无需再议,按例加征。若有刁民抗粮,或散布流言,着巡防营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又道:「近日,闻东界确山那边,明国许女童入学,行诸多悖逆人伦之事,尔等着紧约束地方,严禁此等歪风邪气吹入我唐州!凡有私下传阅明国书刊、妄议新政者,一经查实,以通敌论处!」

命令下达,堂下属官噤若寒蝉。

比阳县城内,街道比伪齐时期整洁了些,岳家军军纪严明,少有扰民。但市面依旧萧条,商铺大多关门,开张的几家也是货架稀疏,物价腾贵。一斗陈米的价格,已是蔡州那边的两倍有余。街上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城西的「招贤馆」,是沈作喆到任后特意设立的,用以接待安置从伪齐乃至明国控制区逃来的「义士」。此刻馆内,颇有些「群贤荟萃」的景象。

前蔡州老秀才周敦儒,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衫,正与几位同来的士子慷慨陈词:「……蜀宋虽偏安,然正朔所在,纲常犹存!岳元帅精忠报国,乃士林楷模!沈知府乃秦相侄婿,少年榜眼,学问精深,更难得是持身以正,严守华夷之辨!此方为我辈读书人存身立命之所!」他刻意忽略了城中凋敝与自身生活的窘迫,将精神寄托于那面「还我河山」的大旗和沈作喆所代表的「正统」之上。

角落里,原伪齐蔡州团练副使扈彪,已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与一名岳家军的下级军官套着近乎。他献上了一部分金银,声称是「倾家助饷」,并极力撇清与伪齐的关系,只说自己是被「胁迫」从贼,如今是「迷途知返,投奔王师」。那军官虽对他不甚热络,但看在银钱的份上,倒也未加驱赶。扈彪心中稍安,只觉这蜀宋地界,虽清苦,但至少暂无性命之忧,规矩也还是他熟悉的那些「规矩」。

然而,对于比阳县的升斗小民而言,日子却愈发艰难了。

老农孙老五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麦苗,唉声叹气。岳家军来了,赶走了伪齐绿鍪军,他最初是欢欣鼓舞的。可这欢欣没过多久,就被接踵而至的「助饷」、「劳军」、「修缮营寨」等名目的摊派压得喘不过气。儿子又被征去当夫子,生死未卜。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喃喃道。偶尔,他会偷偷望向东边,听说那边蔡州的人,开荒能拿地契,干活能挣工分,娃娃还能上学……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更让他揪心的是,前几日村里来了几个从蔡州逃过来的人,说是受不了明国「男女混杂」、「不尊礼法」。可村里也有胆大的后生偷偷跑去确山那边看过,回来说那边人人忙活着修路盖房,脸上都带着光,官府的吏员说话也客气……

「别瞎唻唻!」孙老五赶紧呵斥住那后生,「那是明妖糊弄人的!咱这儿有岳爷爷,有沈青天,走的才是正道!」

县城唯一的官学,倒是重新开讲了。只是讲的依旧是「程杨理学」、「忠君爱国」,对民生经济、格物技艺嗤之以鼻。沈作喆偶尔会亲临学宫,对生员们训话,无非是勉励他们苦读圣贤书,将来报效朝廷,匡扶正统,对明国那边的新学堂极尽贬斥之能事。

与蔡州接壤的边界线上,岳家军设立了哨卡,盘查甚严,主要是防止奸细,也阻拦百姓私自往来。但即便如此,依旧有人趁着夜色,冒险泅过冰冷的河水,或翻越山岭,从唐州逃往蔡州。他们之中,有实在活不下去的贫苦农民,有对蜀宋失望的底层手工业者,甚至还有个别不堪沈作喆手下胥吏盘剥的小商人。

夜幕下的比阳县城,除了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便是一片死寂。与一河之隔、隐约传来施工号子与零星机器轰鸣的确山县相比,这里仿佛停滞在另一个时空。

沈作喆站在府衙后院的阁楼上,望着东方那片被明国称为「蔡州」的土地,目光深沉。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活力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不安。但他旋即坚定了信念,抚平官袍上的褶皱,自语道:「奇技淫巧,终非立国之本。纲常伦理,华夷之辨,才是江山永固之基。岳元帅在前线破敌,我沈作喆,便要为他在后方,守住这道德的城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治下的唐州,人心的城池,正从根基处,悄然发生着不易察觉的松动。希望的种子,有时并非源于灌溉,而是源于对比之下,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无法抑制的窥探与向往。

同一片天空下,希望与绝望,新生与守旧,以人口流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博弈。大明的根基,正在这来来去去的人潮中,接受着最严峻的考验,也进行着最彻底的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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