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一二四二章 北路靖难(2/2)
挪威的王冠,在经历了雷鸣与鲜血的洗礼后,虽然裂痕累累,终于暂时落在了哈拉尔的头上。
北海的浓雾依然未散,新的仇恨与旧的野心,仍在冰层下暗暗涌动。寒风卷着冰屑,从特隆赫姆峡湾呼啸而来,抽打在尼达罗斯新建的木墙上。城内,圣奥拉夫墓冢上方的全新大教堂终于封顶,粗犷的石雕在积雪中显出沉闷的轮廓。这是两年内战后的第一个圣诞,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纯然的圣洁与宁静,而是铁锈、冻土与某种紧绷的、等待已久的释放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大教堂内,火炬摇曳,将墙壁上新绘的、略带西西里风情的金色蔓藤花纹映照得忽明忽暗。哈拉尔·吉勒,如今的挪威唯一国王,不再穿着征战时的锁子甲,而是一袭深蓝色的貂皮长袍,领口用金线绣着一个奇特的徽记——一侧是传统的挪威金狮,另一侧,却是一柄被火焰缠绕的十字架。
他手中高举的,不是寻常的圣餐杯,而是一只来自南方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琉璃高脚杯,里面盛满了用西西里葡萄酿造的、色泽深红如血的酒液。
「弟兄们!」哈拉尔的声音洪亮,回荡在教堂的穹顶下,压过了窗外的风声,「我们在主的诞辰之日团聚于此,不仅为感念神恩,更为庆贺挪威的统一与新生!我们不再困守于北境的冰雪与旧罗马的陈腐教条!今日,朕宣布,挪威王国,将与南方的火焰之王——西西里的鲁杰罗二世,及其所拥护的安那克勒图二世教皇,结为忠实的盟友!」
群臣与主教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夹杂着惊讶与恍然的骚动。一些老派贵族,如来自泰勒马克的雅尔埃里克,眉头紧锁,盯着那火焰十字,彷佛看到了异端的幽灵。而更多在内战中选择哈拉尔的年轻骑士和来自贸易城镇的代表,眼中则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们彷佛看到了南方源源不断的黄金、精美的货物,以及那传说中能「击碎骑士胸甲」的雷火之秘。
哈拉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身旁那位始终沉默、身披黑袍的「火师」身上。这位三年前带来「雷吼管」的南方人,如今已是国王的首席技术顾问。他微微点头,哈拉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尼达罗斯的集市在节日期间依然热闹,但贩售的货物已悄然改变。除了传统的鳕鱼干、毛皮和北欧铁器,出现了更多来自南方的奇物:色彩鲜艳得不像染坊产出的西西里织锦、装在琉璃小瓶中的「香水」、甚至还有几柄据说掺杂了「明国精钢」的短剑,价格贵得令人咋舌。
「看哪,这就是『火焰十字』的恩赐!」一个满面红光的商人,指着摊位上光滑如镜的明国廉价玻璃镜,对围观的农夫和渔民夸耀,「它能照出你最微小的瑕疵,比湖水清晰十倍!南方的新教皇,带来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在不远处的角落,一个满面风霜的老吟游诗人,拨弄着鲁特琴,低声唱着古老的《诸神的黄昏》,歌颂着索尔与巨狼芬里尔的决战。他的听众寥寥,几个老人听得眼神迷离。一个醉醺醺的壮汉路过,朝他啐了一口:「老家伙,别唱这些过时的玩意儿了!现在是火与十字架的时代!」
老诗人浑浊的眼睛望着集市中央那临时搭建的、悬挂着火焰十字旗的祭坛,低声喃喃:「他们赶走了旧神,迎来了新的……可这新的,闻起来怎么尽是硝石和铜臭的味道?」
在偏远的峡湾农场,气氛则更为复杂。庄园主乌尔夫刚刚埋葬了在内战中追随马格努斯四世而战死的长子。圣诞餐桌上,摆着腌肉和黑麦面包,却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父亲,哈拉尔王打开了与南方的贸易,听说开春后,会有拜占庭船队运来一种叫『马铃薯』的新作物,产量极高……」次子奥拉夫试图打破沉默,他年轻的眼睛里充满对新事物的好奇。
「闭嘴!」乌尔夫粗暴地打断他,「你哥哥就是死在哈拉尔的军队手下!现在你却要拥抱那些南方异端带来的魔鬼食物?我们世代靠大麦和鱼获生存,祖先的律法从未亏待我们!」
奥拉夫低下头,却偷偷握紧了怀中一块光滑的金属片——那是他在战场上捡到的、一枚哑火的「雷吼管」的铜制部件。冰凉的金属触感,给他一种异样的、与这个冰雪世界格格不入的联系,连接着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充满力量的南方。
群山之中的一间本笃会修道院,院长西格德神父正面临着信仰的煎熬。他刚刚收到来自方丹莱第戎英诺森二世的通谕,严词斥责挪威的「背叛」,并威胁将整个王国逐出教门。同时,他也收到了来自西西里「安那克勒图二世教皇廷」的密信,信中许诺,若他公开支持新教皇,将赐予修道院在挪威的香料专卖权。
烛光下,西格德神父枯瘦的手指抚过《圣经》冰冷的皮面,又拿起那封带着地中海暖湿气息的密信。他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与雪原,耳边似乎响起了哈拉尔王使者冰冷的告诫:「顺应时代,神父。旧罗马的火,烧不到北境。但西西里的火,可以照亮我们的未来,也能焚毁我们的过去。」
他长叹一声,最终将英诺森二世的通谕投入了壁炉。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他知道,他背叛了过去一千年的信仰秩序,但他选择了生存,以及……或许是未来。
1134年第一缕曙光刺破北极的漫长黑夜时,尼达罗斯教堂的钟声被敲响。这钟声不再是纯粹的虔诚,它混杂着胜利的宣言、实用主义的算计,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渴望。
在港口,一艘准备开往西西里的桨帆船正在做出航前最后的准备。船上装载着挪威的木材、铁矿石和冻鱼,以及几十名哈拉尔王遴选的、最聪颖也最忠诚的年轻匠人与骑士学徒。
船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维京后裔,拍了拍船舷,对他的大副笑道:「走吧,老伙计。我们去南方,去看看那位『火之王』,去学学怎么让我们的龙首船,也能喷出地狱的火焰。」
船只缓缓驶出峡湾,将覆盖着冰雪的挪威抛在身后,义无反顾地航向那片被传说中的「雷火」与新信仰照亮的、未知的南方海域。
挪威的众生,无论是拥抱、抗拒,还是茫然无措,都已在这新年的第一天,被他们的国王,带上了一条彻底背离旧秩序、驶向铁与火未来的航程。北境的命运,从此与地中海的火焰,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