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雪崩之眼(2/2)
她走入殿内。
内部时空是折叠的。
从外面看,宫殿不过百步见方;但踏入的瞬间,空间像手风琴般展开。她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冰廊中,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冰棺,每具棺内封存一名侍女。她们胸口有微弱的起伏,频率统一:每分钟一次。
(乌英嘎的感知:不是完整生命,是“生命切片”。她们被冻结在生死边界,心跳只够维持细胞不彻底死亡。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状态——意识沉睡,但痛苦仍以最低速率持续。三千年,她们做了三千年同一个噩梦。)
冰廊尽头是祭坛。
坛上悬浮着冰封罗盘。
它不大,直径三尺,青铜底座已经锈蚀,但盘面上浮动的昆仑全息影像却崭新如刚制作。影像精确到每一条山脊、每一片森林,甚至能看见百里外几只雪豹的移动轨迹。
罗盘边缘有十二个凹槽,此刻第一个正发出冰蓝色幽光。
凹槽旁的铭文是神代文字,但乌英嘎通过建木血脉读懂了:
“模式一:局部霜冻。范围:视线所及。代价:一日记忆。”
“模式十二:归零。范围:百里。代价:全部存在。”
她伸手,指尖悬在罗盘上方。
信息流如冰河倒灌:
——启动罗盘需要建木灵力作为初始密钥。
——启动后必须持续输入灵力维持“威慑状态”,一旦中断,罗盘会判定持有着“决心不足”,自动执行反噬程序。
——反噬第一步:抽干持有者全部生命力。
——第二步:随机选择一种模式,无差别执行。
——罗盘有初级意识。它会测试你。它会潜入你的梦境,翻阅你的记忆,寻找你动摇的证据。
——当你开始忘记最重要的人的脸时,它会知道。
——当你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值得”时,它会知道。
——然后,它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刻,轻轻问一句:“累了吗?要放手吗?”
——只要你有一瞬间的犹豫,它就赢了。
(乌英嘎的心理准备:这不是武器,是刑具。持有着必须时刻处于“绝对决心”状态,任何人性软弱的流露都会导致毁灭。我要成为一座人形堤坝,用意志力堵住毁灭的洪水。而堤坝的代价是——自己先被水侵蚀。)
她将手掌按在罗盘上。
建木灵力如青金色的血液注入青铜底座。
罗盘震动了。
整个遗迹震动了。
殿外,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冰层传来脉搏般的搏动——咚……咚……咚……与侍女们的心跳同步,与乌英嘎的心跳同步。
她转身,走出宫殿,站在高高的冰阶上俯视四方势力。
“我启动了冰封罗盘。”
声音被回响结构放大、分层:
第一遍(真实):“现在起,任何一方试图独占、破坏、或大规模开采——”
第二遍(三秒回声):“我将执行模式十二:归零。”
第三遍(三十秒回声,混合着侍女们三千年前的惊呼):“冰封百里,包括你们,包括我,包括这座山所有的记忆。”
死寂。
只有风声,以及风声里破碎的古歌。
拓克第一个低头:“柔利国……接受监管。”
轩辕明松开了弓弦。
巴蜀老妪和三苗大巫沉默点头。
临时平衡,以一人为轴心,建立。
夜幕降临。
四方势力在遗迹外围扎营,彼此警惕,无人敢踏足冰雕阵列以内。
乌英嘎独自坐在宫殿门槛上,手掌依然贴着殿内的罗盘——通过一根延伸出的青金色灵力丝线。丝线每隔十秒抽走她一小段记忆。
刚才,她忘记了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现在,她开始忘记母亲眼睛的颜色。
(记忆流失记录:建木灵力本质是“时空记忆的载体”。输出灵力等于输出记忆。罗盘在品尝我的人生,一口一口,像吃一道漫长的宴席。当它吃完时,我还会是我吗?)
她抬头看星空。
昆仑山的星空特别低,星星像冰锥悬在头顶,随时会坠落。
然后她看见了异常。
一颗冰蓝色的星,正在缓慢移动。不是卫星,不是飞机,它移动的轨迹不符合任何天体力学——它在画符。用星光在天幕上画一道巨大的、覆盖半个天空的神文。
她认得那个字。
共工的“共”字。
(最后的心理独白:他知道了。他知道有人握住了冰封罗盘,知道威慑建立了。他在测试我的反应。如果我现在恐慌,如果我现在动摇,如果我现在想“为什么是我”……罗盘会感知到。)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
建木图腾稳定地脉动,灵力输出平稳如常。
当她再睁眼时,冰蓝星已经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夜空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冰痕,像眼角未擦干的泪痕。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持冰者的长夜,刚刚点燃第一盏灯。
而灯油,是她自己。
(夜色记录:昆仑山深处,共工的封印地。被锁链贯穿的神躯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裂般的微笑。
祂的第二只眼——那只专门看“可能性”的眼——正倒映着乌英嘎孤独的背影。
眼瞳深处,浮现一行冰晶小字:
“持剑者易得。”
“持冰者难求。”
“因为你握住的不是力量。”
“是孤独。”
“而孤独,会先于敌人杀死你。”
“让我们看看,你能坚持到第几个夜晚。”)
宫殿内,冰封罗盘的第一个凹槽旁,悄然浮现一行新的铭文——用乌英嘎刚刚遗忘的母亲眼睛的颜色写成:
“持有着已献祭:关于爱的记忆,7克。”
“剩余人性储量:92.3%。”
“预计耗尽时间:三百六十五日。”
罗盘开始计数。
持冰者的三百六十五天倒计时。
第一个夜晚,她还记得母亲的眼睛是琥珀色。
第二夜呢?
第一百夜呢?
当最后一克人性耗尽时,站在这里的,还会是乌英嘎吗?
冰廊两侧,数百具冰棺内的侍女们,心脏同时跳动了第二下。
咚。
像一声叹息。
像一句欢迎:
“欢迎加入我们。”
“永恒的、孤独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