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无声地,将它们尽数咽下。(2/2)
面色无波,仿佛只是饮下了一杯冷彻心扉的、祭奠过往的苦茶。
滋味……是回忆的微甜,决断的苦涩,以及最终的,一片虚无的空白。
就在最后一丝发梢没入他唇齿的瞬间——
“嘶啦——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湿润的厚皮革被强行撕裂,又混杂着木质结构扭曲崩断的诡异声响,猛地从他身后传来!
那具他一直背对着的木偶,原本僵硬死寂的躯壳,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随即猛地张开——
不是手臂,而是整个躯干如同食人花般裂开一个巨大的、内部幽暗深邃的缺口!
无数灰白色、半透明、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细丝(怅鬼丝!)从缺口深处疯狂涌出!
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蛭群,瞬间缠绕上晏清的身体、四肢、脖颈!
晏清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回头。
他任由那些冰冷滑腻的丝线将自己包裹、拖拽。
像被一张潮冷的木皮从背后覆盖,连肩线、颈侧、胸口的弧度都被准确扣住。
木偶的“壳”贴合得过分。
像早就为他量过尺寸。
像早就等这一刻。
在被彻底拉入那片木偶内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前,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投向疏翠身影消失的那条甬道方向。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噗通。”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落入深潭的闷响后——
烛光跳了一下。
殿内的温度却仿佛更冷。
木偶裂开的躯壳迅速合拢,表面涟漪平复,恢复了之前那静立无声的死物状态。
庙堂内,重归死寂。
六具木偶一动不动,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的守卫。
蒙面佛像依旧垂首,厚布遮掩下,不知其真容,亦不知其是否在“注视”。
供桌上的“贡品”散发着陈腐的甜腻气息。
烛火,兀自跳跃着。
将一切光影拉扯得扭曲、漫长,仿佛时光在此地已然凝固。
又仿佛,有什么更深沉、更庞大的“存在”,正透过这静止的一切,漠然地旁观着这场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的牺牲与抉择。
火舌舔着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一点点光,在墙上投出不稳定的影。
只是,若有人此刻细看,便会发现,这具木偶原本模糊一片的面部轮廓,正在发生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变化。
一些细微的木质纹理在蠕动、重组,隐隐约约,似乎正在朝着某个温润俊雅、带着书卷气的面容轮廓……转化。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墨香,以及……
一缕被斩断的、关于青春与暗恋的,微涩的余韵。
……
…...
悬崖之下,时间在粘稠的雾气与焦灼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在心弦上锯过。
绿春搀扶着石听禅,脸上还残留着独自在崖下挣扎求存的惊悸。
此刻又被风无讳带来的新消息冲击得目瞪口呆。
绿春难以置信地勾过头,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你刚说啥?大响……还有大畅那哥俩……被……被砸死了?!”
风无讳用力点了点头,脸色在晦暗光线下显得发青,嗓音压着:“都亲眼见着的,血呼啦的,还能唬你啊?”
他冲一旁边席地而坐、正闭目调息压制腿伤剧痛的石听禅仰了个头:“比起石听禅师兄只是摔断一条腿……算他享福了!”
此刻,石听禅消瘦的身体,倒显得有些陌生。
此刻,他因失血与疼痛而深深凹陷,显出几分陌生的锐利与枯槁。
那种慈和、悲悯的神情仿佛被削掉了一层。
石听禅闻言,并未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咒,声音虽弱,却带着佛修罕见的狠厉与鄙夷:“尽使些魍魉伎俩,困人魂魄,蚀人骨肉……这也配称‘丛林庙宇’?也敢妄言‘正统圆满’?呸!”
绿春仍有些回不过神,半信半疑地喃喃道:“我靠……大响那身板,大畅那嗓门……怎么说没就没了?也不至于……这么不顶事吧?”
风无讳撇了撇嘴,眼底却并无多少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复杂寒意:“当时那情形,鬼都反应不过来,而且那两个人偶砸下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就是瞅准了、奔着他俩脑门去的!”
他啧了一声,摇头,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冷嘲:“要我说啊……也是活该,谁让他们自己抽的签,转头就偷偷摸摸塞到慕声身上?这因果……那庙里跟明镜似的,算得清清楚楚!”
空气微微一滞。
周围零星听到对话的几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与更深的凛然。
修行路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庙宇之内那诡谲的规则与反噬,已用最血腥的方式烙入每个人心底。
有人移开目光,有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迟慕声。
没有人接话。
众人唏嘘,唯有沉默在稀薄却湿冷的雾气中弥漫。
风无讳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那令人不适的沉重感,目光转向一旁被妥善安置、依旧昏迷不醒的霹雳爪、电蝰和雷蟒三人。
他风无讳挠挠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复杂:“但是这仨人……我倒还真刮目相看了,哈哈。”
绿春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嬉闹神色彻底收敛,望着那三张或猥琐、或阴柔、或粗野,此刻却同样苍白安静的脸。
沉默了片刻,绿春才低声道:“……嗯,还不赖。”
这句“不赖”,在雾气里显得沉甸甸的。
忽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疏翠回来了。”
“……断了?”
柳无遮与萦丝几乎同时开口。
柳无遮一直凝神望向悬崖上方的身影,骤然一动,沉声开口。
他感知到了那熟悉的、轻盈如风的巽宫炁息正在快速接近。
但萦丝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她。
只见,萦丝正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左手腕间——
那根原本应该连接着晏清、此刻却齐根而断、软软垂落下来的白色丝线。
断口处光滑,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再无丝毫灵性光华。
柳无遮刚松开的眉头…...瞬间再次锁死!
他猛地转头看向萦丝手腕,又霍然抬眼望向悬崖上方——
疏翠的气息清晰无误,正轻盈落下。
可属于晏清的那份温润雅致的兑泽之炁……却感知不到分毫。
萦丝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