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窗玻璃上的自己(2/2)
年关近了,天南海北的人在这个中转站转车,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目的地。火车把他们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站到另一个站,从出发到到达。
而她呢?
她是从学校回家。
回家过年。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暖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又被别的念头盖过去了。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些小孩,想起那间教室。
支教。
下学期就要去了。
她翻开包,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机还有电,但信号时有时无。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了。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还有三十多个小时。
她把手机放回去,又看窗外。
窗外换了一种风景。山更多了,一座接一座,火车钻了好几个隧道,每次进隧道,车厢里就暗一下,出来又亮起来。隧道有长有短,长的要钻好一会儿,短的刚暗下去就亮了。
她喜欢钻隧道。进隧道的时候,车窗玻璃变成一面镜子,能看见车厢里的人,也能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出隧道的时候,镜子没了,窗外又是真实的世界。
火车继续往前开。
天又慢慢暗下来了。
这是第二个晚上。
车厢里还是那么挤。有人下车了,又有新的人上来。座位上的人换了一茬,过道上的人换了一茬,但热闹没变,声音没变,味道也没变。
她吃了一个泡面当晚饭,又吃了一个面包当夜宵。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面包还是红豆的。吃完之后,她靠在窗边,看窗外的夜色。
没有灯的时候,外面是一片漆黑。有灯的时候,能看见一些房子,一些路,一些树。那些灯亮着,在夜里显得很暖,像是有人在等。
等谁呢?
等回家的人吧。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总是在外婆家。外婆家的灯是昏黄的,不太亮,但很暖。她和表弟表妹在院子里放炮,外婆在屋里做饭,香味飘出来,混着炮仗的味道。那时候她觉得过年就是这样,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放炮,看春晚。
今年过年,她要在家里待一个多月。然后春天来了,她就要走了。
去支教。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孩子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教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困难。她只知道,她想去。
从高三那年开始,就想去。
现在终于要去了。
火车又钻进一个隧道。车窗变成镜子,她看见自己的脸,有点疲惫,眼睛模糊糊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不知道。
就是想笑。
隧道出来了,镜子没了,窗外又是黑漆漆的夜。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这次没做梦。
再醒来的时候,天又亮了。
这是第三天了。
火车还在开。窗外的风景又变了,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冬天的麦田,青青的,铺到天边。偶尔有村庄,比之前的更大一些,房子也新一些。还有河,宽宽的河,水不多,露出河床上的沙。
她看着那些麦田,心里忽然很安静。
快到家乡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还在火车上,明明还要好几个小时才到,但已经开始觉得近了。空气不一样了,天不一样了,窗外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不一样,是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只有本地人能感觉出来的不一样。
车厢里的人也在变。说方言的人多了,那些口音,她听得懂,很亲切。有人在讨论下车之后怎么走,有人在打电话说快到了,有人在收拾行李,把东西一件一件装好。
她也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个小包,把手机、充电宝、纸巾、吃剩的面包,都装进去。箱子不用动,等会儿直接拖走。
火车报站了,下一站就是郑市。
她要去郑市转车。
火车慢慢停下来。她拖着箱子下车,跟着人群走。站台上很多人,有下车的,有上车的,有跑来跑去赶时间的。她也跟着跑,不是跑,是快走,要赶下一趟车。
中转站很大,要从这个站台走到那个站台,要上楼,要下楼,要走很多路。她拖着箱子走,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和之前一样。
以前她会在中转站逛一逛。出去吃碗凉皮,买点特产,或者就在站里转转,看看这个城市的车站是什么样。
这次她没逛。
哪儿也不想逛。
只想快点上车,快点到家。
下一趟车已经在等了。她找到车厢,上车,找座位。还是靠窗的。她把箱子塞好,坐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站台上还是很多人,匆匆忙忙的,和她一样,赶路的人。
火车开了。
这一趟车人更多了,更挤了。春运真的来了。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连厕所门口都挤着人。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小声骂娘。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等着,熬着。
她靠在窗边,看窗外。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越来越熟悉了。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房子,那些路,她好像都见过。不是真的见过,是那种感觉,像是在记忆里存在过。
小时候坐火车,也是这样的风景。那时候爸妈带着她,她趴在窗边,看外面的一切,觉得什么都新鲜。现在不新鲜了,但亲切。
火车开啊开,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过。
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醒了就看看窗外,吃点东西,发发呆。困了就靠回去,闭上眼睛,听火车的轰鸣声。
梦里有时候是那间教室,那些小孩。有时候不是,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片段,抓不住,留不下。
但不管是什么梦,醒来的时候,火车还在开,窗外还是熟悉的风景,她还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