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鸿门宴(上)(2/2)
王厚脸上的憨厚笑容僵了僵,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掌心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偷偷瞥了一眼李星群,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警惕,便强压下心头的忐忑,躬身谢过,与李星群一同在空桌旁落座。
坐下后,没臧庞讹便不再理会他们,转头与身旁的属官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隐约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却让两人愈发坐立难安。王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指尖泛白;李星群则挺直脊背,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厅堂中央,实则暗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心中飞速盘算 —— 没臧庞讹突然变脸,定是与昨夜联络点之事有关,这般冷落羞辱,怕是试探的第一步。
众目睽睽之下,各国使团的使者陆续入场。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是,那些使者刚踏入厅堂,没臧庞讹便立刻换上了和煦的笑容,起身相迎,吩咐下人奉上上好的佳酿与精致的点心,热情得如同招待至亲。使者们谈笑风生地落座,目光偶尔扫过角落里的王厚与李星群,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窃窃私语声虽轻,却像针一样扎在两人心上。
王厚感觉脸颊发烫,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李星群用眼神制止。此刻两人孤立无援,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落入圈套,只能强作镇定,硬生生扛下这份难堪。
“来人,献舞。” 没臧庞讹挥了挥手,厅堂内的丝竹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寂。
八名身着劲装的舞者鱼贯而入,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长剑,身形矫健,步法灵动。剑舞起时,寒光流转,剑气纵横,舞者们腾挪跳跃间,长剑划破空气的锐响不绝于耳,舞姿虽美,却带着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分明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王厚的呼吸渐渐急促,手心的汗几乎要将案几浸湿;李星群也收起了之前的从容,眼神凝重地盯着舞者,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突然,一名舞者旋转着逼近角落,长剑如流星般朝着李星群面门刺来,剑尖离他的鼻尖不过三寸,寒气几乎要将他的睫毛冻结!
“唰” 的一声,李星群脸色骤变,脑中念头电转 —— 若是躲闪,便坐实了 “心虚”;若是不躲,恐有性命之忧!他当机立断,猛地探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了舞者的手腕,顺势夺过长剑,起身仗剑而立,目光锐利地望向高台之上的没臧庞讹,沉声道:“丞相大人,舞剑助兴本是雅事,为何剑刃直逼使臣?我乃大启副外交使,代表国之体面,还请大人给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厅堂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角落,空气瞬间凝固。
没臧庞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李副使此言差矣。各国使者皆在此观舞,舞者不过是随性发挥,为何独独你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心中有鬼,怕这剑锋之下,藏着你不敢见人的勾当?”
“心中有鬼?” 李星群怒极反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我大启奉睦邻之策出使西凉,怀揣的是邦交诚意,携带的是两国通商章程,何来半分鬼祟?献麟州之地,是念及边境百姓免遭兵戈之苦,是大启的仁厚;而丞相今日之举 —— 空桌冷遇已是失礼,剑舞夺命更是无状!真当我大启好脾气,便能任人拿捏欺辱吗?”
没臧庞讹眼神一沉,语气凌厉如刀:“李副使休要巧言令色!麟州之地本就是西凉故土,你们不过是物归原主,倒还敢拿出来邀功?再说兴庆府乃西凉腹地,本相要如何待客,轮得到你一个外臣置喙?”
“故土之说纯属无稽!” 李星群寸步不让,剑尖微微上扬,直指高台,“麟州自前朝便是大启疆土,户籍在册,税赋有据,何来‘归还’之谈?我等退让一步,是为两国安宁;丞相得寸进尺,是为一己私欲!” 他目光扫过满座使者,朗声道,“今日各国使者在此,皆为见证!外交之道,在于相互尊重,而非恃强凌弱!丞相若怀疑我等与昨夜之事有关,尽可拿出证据,大启使臣绝无半句推诿;可若拿不出证据,便用这般卑劣手段试探羞辱,恕我李星群不能忍!”
“不能忍又如何?” 没臧庞讹拍案而起,高台之上的威压如乌云压顶,“在我西凉境内,本相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你以为凭你一句‘不能忍’,就能撼动我没臧家的根基?就能让大启百万将士真的踏来?”
“丞相莫要欺人太甚!” 李星群的声音愈发铿锵,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大启将士虽不愿轻启战端,但国家尊严不容践踏!今日我若血溅当场,明日大启铁骑便会踏破西凉城门,到时丞相的权势富贵,怕是要化作过眼云烟!更何况,丞相独揽大权,架空皇室,西凉境内早已暗流涌动,若再与大启交恶,内忧外患之下,丞相以为自己还能稳坐这丞相之位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让厅堂内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放大。各国使者纷纷交换眼神,显然都对没臧庞讹专权之事早有耳闻,此刻被李星群当众点破,皆是面露玩味。
没臧庞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李星群,咬牙道:“好胆!竟敢在本相的地盘上挑拨离间,妄议西凉内政!看来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着,他抬手就要下令,王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丞相大人息怒!李副使也是情急之下失言,绝非有意挑拨!我二人奉旨而来,只为交好,绝非滋事。大人若真动了李副使,便是与大启彻底交恶,得不偿失啊!”
李星群却不领情,沉声道:“王大人不必求情!我所言句句属实,绝非失言!丞相若要动手,尽管来便是,我李星群身为大启副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厅堂内的气氛已然剑拔弩张,侍卫们纷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只待没臧庞讹一声令下,便要将两人拿下。李星群握着剑柄的手已微微发麻,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是彻底激怒了没臧庞讹,今日能否活着走出丞相府,全看对方的一念之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没臧庞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厅堂梁柱微微震颤,脸上的阴鸷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玩味的笑容:“好!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李副使!本相果然没看错人,大启能有你这般有骨气的使臣,倒是难得!”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语气缓和下来:“适才不过是相戏耳,两位莫要当真。本相只是想看看,大启的使臣究竟有几分胆识,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他抬手示意:“来人,上茶!上好茶!怠慢了两位贵客,倒是本相的不是了。”
话音刚落,侍女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香茗快步上前,放在两人案几上。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李星群这才松了口气,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处因用力过度而泛着白,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依旧强作镇定,与王厚一同躬身谢道:“多谢丞相大人宽宏大量。”
满座使者纷纷附和着笑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显然都看出了这场 “戏” 背后的凶险与试探。而高台之上的没臧庞讹,看着两人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 这李副使不仅有骨气,更有急智,竟敢当众点破他的软肋,看来昨夜联络点之事,想要从这两人口中套出话来,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