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东京(2/2)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那个女人的脸,是小女孩的哭声,是父亲签名的歪斜字迹,是会议室里小仓中将砸碎的茶杯,是地图上对马岛瘦骨嶙峋的形状。
还有更深处,若叶睦可能已经冻僵的尸体,新地岛永冻层的风雪,“海蝙蝠”在深海的无声阴影,以及东京等着吞噬丰川家的秃鹫。
所有画面交织,旋转,最终凝固成一个清晰的认识:
这场战争,没有退路。
而她,丰川祥子,必须踩着所有人的尸体——敌人的,战友的,陌生人的,甚至家人的——得到更高的荣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
高到能抓住神秘的潜艇潜艇,抓住或许能扭转战局的稻草。
高到能赢。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下方,日本海深灰色的海面一望无际,直到能够看到北九州的轮廓。
回到东京的三天后,初华从东京都泡防御系统的晨间依次检修声中醒来。
窗外是横滨泡防御系统03号次供能塔,次塔围绕主塔呈网格状分布,周围都扩建了智能化新区——
全自动物流管道、垂直农场模块、分布式能源节点,战争迫使近畿地区的所有城市以畸形的方式加速进化。
她在陆军省分配的单身军官公寓住了三年,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唯一私人的东西是书架上一排旧书,以及一个相框——
高中毕业时和朋友的合影。
她看着照片,回忆全部挤入脑中。
当年她孤身一人从香川县小豆岛来到东京读高中,和不同校的朋友相识,结为好友。
但朋友选择前往广岛县江田岛市,考入海军干部候补生学校,后以优异成绩考入海军第一术科学校。
而初华选择了考入陆军士官学校,并且以中等的成绩考入陆军大学。
就此两人分道扬镳,都因为军务繁忙和陆海差异而渐渐冷落。
十七岁的老朋友——纯田真奈,笑得很开心,搂着她的肩膀,仿佛元气满满的小天使。
两人都穿着校服,背景是涩谷的交叉路口,十几年前的世界还简单得不可思议。
初华洗漱,换上便服——
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套是普通的羊毛大衣。
她把配枪锁进床头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出门开车从横滨的陆军省情报局返回东京市区。
路过海军省情报本部时,她减速了。
建筑外表朴素,深灰色的立方体结构,地下据说有七层加固掩体。
窗户都是防弹的单向玻璃,入口处有穿着外骨骼的海军宪兵执勤。
她路过这里无数次,但从未进去过——
陆海军之间的隔阂根深蒂固,即便是情报系统也像两个平行世界,互相猜忌,偶尔合作,更多时候是互相下绊子。
今天她不用想这些,祥子给了她一天假期,真正的假期。
“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周末,”祥子昨天在办公室说这话时头也没抬,“去逛街,见朋友,喝点酒。”
“你绷得太紧了,初华,绳子绷太紧会断。”
这不全是关心,祥子需要她保持最佳状态,而最佳状态需要偶尔的放松。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激。
东京市区比想象中更“正常”,甚至有种病态的膨胀感,很难想象这是战时国家的首都。
港区和涩谷的街头,全息广告牌播放着最新的虚拟偶像演唱会预告,只不过广告间隙会插播兵役宣传片:
“扞卫帝国,光荣入伍”。
另一边的巨型广告屏,播放着哈夫克集团的宣传片:
“科技重塑秩序,公平属于计算,力量扞卫和平,创新引领世界。”
银座的奢侈品店前排着队,顾客大多穿着体面,表情从容,仿佛战争发生在另一个星球。
巡逻的机兵和警察随处可见,机兵是警用或民用型号,涂装白色或浅蓝色,胸口的发光徽章显示所属安保公司,或者隶属于管辖东京治安的警视厅。
它们安静地移动,大多数行人已经习以为常,看都不看一眼。
居酒屋在银座四丁目一条侧街里,门面低调,招牌是手写体的“海猫”。
初华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店内温暖,灯光昏黄。
木质吧台前坐着零星几个客人,低声交谈。
服务员——三个白色涂装机兵——擦拭杯子、摆放餐具。
其中一台转向初华,光学传感器闪烁。
“欢迎光临。检测到您携带武器,根据东京都安全条例,请暂时寄存于前台保险柜。我们将提供收据与完全安保责任。”
声音是合成的,但语调自然。
初华犹豫了一秒,从腋下枪套取出手枪,递过去。
机兵用机械手指接过,放入吧台下的保险柜,递出一张印有二维码的金属卡片。
“您的物品编号07。离店时凭此卡取回。请问有预约吗?”
“三角初华,预约两位,另一位姓纯田。”
“确认。请随我来。”
机兵领她到靠里的一张半封闭卡座。
座位是深红色天鹅绒,桌面上已经摆好冰水和菜单。
初华坐下,看向窗外。
另一台机兵送来热毛巾和菜单,它手腕关节处有细小的哈夫克集团logo——
这些机兵是民用高端型号,价格不菲。
银座的街景在傍晚的灯光下流淌,电车驶过,行人匆匆。
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真奈还没来,只能翻开菜单,心不在焉地看着。
酒水单很厚,威士忌分类下至少有五十种选项,每种都标注产地、年份、风味笔记。
这家店的老板显然是个狂热爱好者,或者只是用高价酒水吸引特定客群——
军官、政府职员、情报人员,这些需要私下谈话又负担得起价格的人。
没有武器的感觉像少了层皮肤,她不安地点了杯乌龙茶,看向开始渐渐下雨的窗外。
雨中的银座街道依然人流如织,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
“初华——!”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初华转头,真奈正急匆匆跑进来,身上还穿着海军深蓝色的常服,肩章是大尉的一杠三星,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提着滴水的伞和一个纸袋。
“抱歉抱歉!会议拖堂了,我又去拿了预定的甜甜圈——”
真奈冲到桌边,放下东西,一边脱外套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等很久了吗?哎呀我真是的,明明约好了还迟到……”
初华站起来,两人拥抱。
真奈身上有海军的味道——
淡淡的机油、海风,还有某种办公室文档的纸张气息。
她的拥抱很用力,像高中时那样。
“没等很久。”
初华微笑着说,“先坐下吧,头发都湿了。”
真奈坐下,用手胡乱拨了拨棕色的中长发。
她比初华记忆中瘦了些,脸颊的婴儿肥消退,显出更清晰的轮廓。
但棕色眼眸依然明亮,笑容依然有感染力。
“让我好好看看你!”
真奈抓住初华的手,“哇,一点没变!不对,变了——更漂亮了,有种……怎么说呢,陆军精英的感觉!”
“你也是。”
初华说,“海军大尉了,真厉害。”
“哪比得上你啊,陆军少佐!”
真奈夸张地叹气,“而且还是在丰川祥子手下……我听说压力超大,每天都是绝密文件、暗杀指令什么的。”
“没有那么夸张。”
初华笑了笑,招手让机兵服务员过来,“想喝什么?我请客。”
“那我不客气啦!”
真奈接过菜单,快速滑动,“嗯……这家店的威士忌调酒很有名哦。”
“机兵的手艺据说比很多大师还精准,因为可以精确到毫升和秒。”
她点了一杯“烟熏古典”,初华要了“海雾”。
机兵记下需求,走向吧台,专门调酒的机兵娴熟地操作雪克杯、量酒器、冰锥。
“所以,”真奈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初华,“怎么突然想起约我啦?我们都……快三年没见了吧?”
“其实是两年八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