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碑林耸立,长安城坠(2/2)
两座城撞在一起。
这回不是嵌,是“咬”——长安城的底部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巨大的嘴,狠狠咬住短安城的顶部。短安城也不甘示弱,顶部同样裂开,反咬回去。
两座城互相咬在一起,血肉横飞。
那些被咬下来的碎片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变成新的东西——有的变成人,有的变成兽,有的变成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全是血红色的,全都在拼命撕咬对方。
那些梦游的人也醒了。
不是真的醒,是开始加入战斗——闭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东西,朝对方冲去。卖菜的拿起菜刀,打铁的抡起铁锤,吵架的直接上嘴咬,笑着笑着忽然扑上去,用指甲挠,用牙啃,用头撞。
一片混战。
“疯了。”阎罗心喃喃,“全疯了。”
林意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刚才那首诗吗?”
阎罗心一愣:“什么?”
“长安难惜,短安难忆,不过口中杀人技。”
林意指着天上那场混战:“你看,这不就是口中杀人技吗?”
阎罗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梦游的人还在打。打着打着,他们开始消失——不是消失,是“融化”——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化,化成血水,流进两座城咬合的地方。
人越打越少,城越咬越深。
最后一个人消失的时候,两座城忽然同时停住。
它们就那么悬在半空,互相咬着,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声音从咬合的地方传出来。
“我想起来了——”
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尖,而是一种……平静的、释然的尖。
“我想起我是谁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粗重的,同样平静:“我也是——”
林意和阎罗心顿感不妙。
“我想起我是谁了——”
那个声音说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梦呓。
但就是这种慢,这种轻,让林意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阎罗心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僵成了木头——林意甚至能听见他骨头咯吱咯吱响,那是肌肉绷得太紧,拽着骨头在抖。
天上的东西变了。
那两座互相咬着的城,开始融合。
不是之前那种打来打去的融合,是“化”——像两块冰放在一起,边缘慢慢化开,然后流到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块是长安,哪块是短安。
城墙上那些血红色的肉,开始长出东西。
不是触手,是——
林意眯起眼,看清了,是脸,无数张脸。
从城墙的每一块砖上长出来,从城门洞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来,从街道的每一条石缝中探出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唱。
全是刚才那些梦游的人的脸。
但他们的眼睛——
睁开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睁开,是“翻”——眼皮往外翻,翻出里面的眼珠子,眼珠子还在转,左转右转上转下转,转得飞快,转得眼眶里全是白眼仁。
那些白眼仁齐刷刷盯着一个方向。
盯着林意。
“神经了?”阎罗心这回没忍住,直接骂出声了,“它们看我们干什么?”
林意没说话。他在看那些脸的表情。
那些脸在变。
笑着的变成哭,哭着的变成笑,喊着的变成唱,唱着的变成喊。
变到最后,所有脸都定格在一个表情上——
不是笑,不是哭,不是喊,不是唱。
是“等”。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然后那些脸同时开口。
“三万年前——”
无数张脸一起说话,声音叠在一起,不是合唱,是“噪音”——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高频共振,像用指甲刮玻璃,但放大了一万倍。
“长安还在——”
“短安还在——”
“我在——”
“我在——”
“我在——”
最后那两个字重复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响。
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林意的耳朵里开始流血。
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耳道往外淌,淌到脖子上,淌进领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是血。
阎罗心更惨——他那张一直看不清的脸,这回终于看清了,因为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了满脸,把遮着脸的那层雾气都给冲散了。
是个中年男人的脸,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夜明珠,此刻正瞪得溜圆,盯着天上那玩意儿。
“你耳朵没炸?”阎罗心问。
林意摇头。
“那你流血干什么?”
“不知道。”
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从耳朵里往外淌,淌到手上,顺着手腕往下滴。
滴在地上。
地上的灰色开始变。
那些灰扑扑的、像雾一样的东西,被血滴到的地方,开始“凝固”——从雾变成水,从水变成冰,从冰变成——
林意低头,脚底下是一张脸,他自己的脸。
那滴血落在的地方,正好是那张脸的眉心。
血渗进去,渗进那张脸的皮肉里,然后那张脸活了——眼睛睁开,嘴张开,对着林意笑。
“你——”
那张脸开口,声音跟林意一模一样。
“跑什么?”
林意往后一跳。
脚离开地面的时候,那张脸也跟着离开了——不是飞起来,是“长”起来——从地里长出一根脖子,脖子连着肩膀,肩膀连着身子,身子连着腿。
一个完整的林意,从地里爬出来了。
灰白色的皮肤,灰白色的衣服,灰白色的眼睛。
只有眉心那一点红,是刚才那滴血渗进去的位置。
它站在林意面前,歪着头,看着林意。
“你跑什么?”它又问了一遍。
林意没回答。他扭头看阎罗心——
阎罗心脚底下也在长东西。
长出来的是另一个阎罗心。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亮眼睛。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阎罗心的眼睛,是闭着的。
“你也——”林意开口。
阎罗心脸都绿了:“我他妈也!”
两个灰白人站在他们面前,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
睁着眼那个是林意的翻版,闭着眼那个是阎罗心的翻版。
它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天上那些脸还在唱。
“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
唱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单调的重复,像坏掉的录音机。
那两座城已经完全化了。
长安和短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盘子一样的东西。
那盘子悬在半空,边缘在滴血。
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落进那些灰色的雾里,落在那两个灰白人身上。
落在林意翻版身上的血,从眉心那点红开始往外渗,渗得满脸都是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把那张灰白的脸罩住。
落在阎罗心翻版身上的血,顺着闭着的眼睛往下流,流成两道血泪,挂在脸上,像哭过。
“小子。”阎罗心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被算计了?”
林意没说话,他在看那个盘子。
那盘子越来越大——不是真的变大,是往下压。
压下来的时候,林意终于看清了盘子上面有什么。
是碑林。
那些之前从地里拔出来的石碑,现在全在盘子上面。它们不再是人形,而是恢复了碑的样子,一根一根立在盘子边缘,围成一圈。
碑上的字在发光。
不是血红色。
是金色。
那种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
但林意知道那金色不对劲。
因为金色里裹着东西。
每一个金色光晕里,都裹着一个人形——就是之前那些梦游的人形。它们在光晕里挣扎,想要冲出来,但冲不出来,只能贴着那层金色的薄膜,把脸挤得变形,把手指挤得弯曲。
“那是——”阎罗心倒吸一口凉气。
“封印。”林意说。
“谁封的?”
林意没回答。
因为那个盘子正中间,有东西在成形。
是人形。
灰白色的长袍,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脸。
但眼睛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黑色的。
是空的。
就是两个洞,洞里什么都没有。
它站在盘子正中间,周围是那些发着金光的碑,脚下是那两座城融化后凝成的血肉。
它抬起手。
那些碑上的光立刻暗了一分。
它再抬手,光又暗一分。
它抬了三次手,碑上的光全暗了。
金色变成灰色,那些被封印的人形从光晕里掉出来,落在盘子上,摔成一滩滩血水。
血水顺着盘子的边缘往下流,流成一道血瀑布,从天上垂到地下。
垂到那两个灰白人身上。
垂到林意和阎罗心身上。
血淋头的那一刻,林意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里面。
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从他自己的心里,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
那个声音说:“你终于回来了。”
林意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但那些血正在往他皮肤里钻。
不是渗,是“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扭着身子,从毛孔里钻进去,钻到皮肉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身体里游。
凉凉的,滑滑的,像泥鳅。
“别动。”那个声音又说,“让它们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