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西行(2/2)
神威府里,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队员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议论几句。有人说七公主命苦,摊上这么个差事;有人说这是好事,说不定能立功回来,从此飞黄腾达;还有人说,谁去谁倒霉,西方那地方,蛮夷之地,去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来。
石头听到这些话,只是沉默,什么都不说。
随行护卫人员的名单很快就下来了。
李长生和石头,都被选入了其中。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敢说不。在神威府,上面的命令就是一切,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理由。名单贴出来的那一刻,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猜测,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石头知道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去打扰他。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来到李长生的屋子。
门开着,李长生坐在窗边,正在看一卷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石头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开口时,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师弟,这一路上,多照应。”
李长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石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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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色微明。
离京城外的河道上,停泊着一支规模惊人的队伍——巨大的蒸汽钢铁巨轮,一艘接一艘,几乎看不到尽头。
那些巨轮通体由钢铁铸成,船身上布满铆钉和管线,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正在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让人望而生畏。每一艘都有七八丈高,十几丈长,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城堡,漂浮在水面上。
岸边站满了人。
送行的官员们穿着朝服,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看热闹的百姓挤在更远的地方,伸长脖子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还有那些即将踏上旅程的人,有的和家人告别,有的和同僚寒暄,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艘即将载着自己远行的巨轮。
李长生站在护卫队伍中,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七公主站在最前面。
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男装打扮,玉簪挽起的长发,腰间系着那枚御赐的玉佩。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与周围送行的人交谈着,看不出任何异常。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回应几句,举止从容,仪态优雅,像是一个真正的公主该有的样子。
但李长生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是紧张,是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那决绝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看似平静,实则随时准备出鞘。
在她身边,站着一些年轻人。
那些年轻人穿着华贵,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出自世家门阀。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东张西望,有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对于他们来说,这次出使也许只是一次冒险,一次能让他们在家族中脱颖而出的机会。他们不知道这一路上会经历什么,不知道西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这是一次镀金的好机会。
李长生收回目光,继续观察。
真正让他注意的,是另外两个人。
一个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形魁伟如山,穿着一身冷峻的漆黑铠甲。那铠甲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口处刻着一个巨大的“威”字,那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什么动作都没做,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想要低下头,想要臣服。
天威大将。
大离军方最顶尖的人物,法相巅峰的强者,战功赫赫的传奇。据说他年轻时曾以一敌百,单枪匹马杀入敌阵,斩敌将首级而还;据说他中年时曾镇守边关十年,让西方诸国不敢越雷池一步;据说他如今年迈,却依旧威名不减,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李长生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体内蕴含着多么恐怖的力量。那股力量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死死压制在体内,却随时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那种压迫感,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法相强者都要强烈。如果他对上这个人,以他现在的实力,恐怕撑不过三招。
不,也许一招都撑不过。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枯瘦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走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眼睛浑浊无光,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李长生看到他的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直觉。那个老者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
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像是一根针,扎在李长生心底最深处,让他脊背发凉,让他呼吸凝滞。
皇室三供奉。
这个人,比天威大将更可怕。
因为天威大将的力量是外放的,是能被人感知到的,是肉眼可见的恐怖。而这个人,他把自己的力量完全收敛起来,收敛到几乎不存在,收敛到让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老人。但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说明他的恐怖——能把如此强大的力量控制到这种程度,他的境界,恐怕已经超越了法相,达到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他知道,这一趟行程,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有天威大将和皇室三供奉在,安全应该不成问题。但同时,也意味着这趟行程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
那些秘密,也许比刺杀、比那件神秘物件、比七公主的身份,更加惊人。
号角声忽然响起。
低沉的号角声在河面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那是启航的信号,是离别的宣告,是一段未知旅程的开始。
岸边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挥手,有人呼喊,有人偷偷抹泪。那些即将远行的人开始登船,沿着踏板,一步一步走上那些巨大的钢铁巨轮。他们的脚步声在踏板上响起,咚咚咚,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在宣告着什么。
李长生跟在护卫队伍中,踏上踏板。
脚下是钢铁的冰冷触感,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耳边是蒸汽机车的轰鸣声,是人群的喧哗声,是号角的回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人头晕目眩。眼前是那条宽阔的河道,通向远方,通向未知,通向那些从未踏足的土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
离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朱红色的城墙,高耸的城楼,错落的屋舍,工厂区的烟囱,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像是一座海市蜃楼,又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缓缓苏醒,正默默注视着这群即将远行的人。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汽笛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巨轮开始缓缓移动,劈开水面,向远方驶去。船身微微晃动,激起层层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岸上的人群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雾中。
离京城,越来越远。
前方,是未知的西方。
是危险,是机遇,是无数可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