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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苦玉的记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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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根须分支的真实位置比白奇图上标注的更深一点,

接近深层矿道末端那一处旧塌方区的边缘。

他蹲在那里,头灯的光束打在那团密集的分支上。

根须确实没有继续往下长了,它们在触碰到一层极硬的暗色岩层之后转向了水平方向,

沿着岩层表面向四周蔓延。

那些末端的细根须并不是空的。

每一条细根须的末端都附着着极小的暗绿色颗粒,比米粒还小,

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液,在头灯的光束中泛着微光。

他把取样刀取出来,刀刃贴在一根细根须的末端,轻轻刮了一下。

那粒暗绿色的颗粒脱落到刀尖上,他用密封瓶接住。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把那团分支的走向全部看了一遍,

记住了大概的分布范围,然后站起来,沿着矿道往回走。

回到观测站之后,他把密封瓶交给了白奇。

白奇把密封瓶里的颗粒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

那些颗粒的细胞结构和分株苗种子的外部组织极其接近,但尺寸只有种子的十分之一。

“是种子。”白奇说,“但还没成熟。”

方屿站在他身后,听到“是种子”三个字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台旧显微镜旁边,盯着目镜里那些还没成熟的细胞结构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苦玉来送数据单的时候,看到方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把数据单放在桌上,也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矿道入口深处依然是那片看不透的暗色,

像是被风合拢的帘幕,偶尔有光在边缘闪一下,但转瞬就被重新遮住了。

“方老师,“她说,“那些种子,要多久才能熟。”

“不知道。”他说,“但树苗不会白长这些。它能分出来,就是准备要用的。”

她没再接话。她只是把手伸进工装内袋里,碰到了上次用来装种子的那个小布袋。

布袋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但她还是碰了一下那个布袋的布料,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了矿道入口方向。

她的脚步声在砂石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主引擎的低鸣声盖住了。

方屿依然站在窗前,看着那条从矿道入口延伸出去的碎石路。

苦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矿道入口的暗色中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台显微镜的目镜盖好,把那颗还没成熟的种子从载玻片上取下来,

放回密封瓶里,放在了书架中层、和那些旧档案放在同一排的位置。

……

张北望是在五月二十二日发现那根新枝条的。

那根枝条不是从树干上长出来的,是从土里冒出来的。

它从分株苗根部大约一掌宽的位置钻出土面,很细,比筷子还细,颜色是浅褐色的,

顶端有一个极小的芽尖,芽尖是嫩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蹲在那根新枝条前,看了很久。他没有去碰它。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根从土里冒出来的新枝条,脑子里在翻找以前种分株苗的经验。

他种过很多次分株苗,每一次移盆、压条、扦插之后,长出来的新枝都是直接从主干分出来的。

但这一根不一样。

它是直接从根上冒出来的,像是树的根在地下走了一段路之后,

觉得可以露出头了,就在远离树干的位置自己钻了出来。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没有把这件事写在日志里,他只是坐在桌前,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浓茶,一口一口地喝着。

视线落在那根新枝条的方向,但隔着墙,他其实看不到。

苦玉是从矿道里上来之后才听说的。

方屿在井口等她,她的头灯还没关,光束在昏暗的傍晚里晃了一下,然后她关掉了开关。

方屿站在井口旁边,没有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走近了再说话。

“根上长了一根新枝。”他说。

苦玉愣了一下。“根上。”

“离树干一掌宽。从土里冒出来的。”

她没有接话,从矿道口走回观测站,穿过走廊,走进苗圃隔间。

她蹲下来,看到了那根新枝条。

很细,很浅的褐色,芽尖朝上,和她之前在光河上游种下的那三棵苗的芽尖颜色一样。

她伸手,手指在那个芽尖上方大约一指的高度停住了,没有落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根枝条看了一会儿。

张北望站在隔间门口,手里没有端茶。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苦玉蹲在那根新枝条前。

“它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他说。

苦玉没有转头看他。“什么。”

“分株苗的根须里有一种记忆。不是脑子里的记忆,是细胞里的记忆。

它记得母株是怎么分的,记得从根上长出来的方式。

以前母株还在的时候,它就是这样分的。”

张北望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是在念一段旧日志里的记录。

他在观测站二楼的窗台前坐了好多年,养成了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任何话的习惯。

“后来母株枯了,它就把那种方式忘了。现在它又想起来了。”

苦玉蹲在隔间里,很久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新枝条上,芽尖在下午的光线里很安静,没有摇晃,也没有发光,

只是待在那里,像一个刚睁开眼睛还没有准备好说第一句话的婴儿。

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苗圃隔间里走出来。

她走到观测站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沿着砂石路往前走

。不是去矿道,是朝着铁锈镇的方向。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砂石路面上,

像一根正在被拉长、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枝条。

方屿在观测站二楼看到了她的背影。他看她走的方向是铁锈镇,没有叫她。

他只是看着她沿着砂石路一直走,走到那段路被低矮的旧厂房挡住,

看不到她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

那天晚上,生命教会后院也有一根枝条开始冒头了。

那根枝条从时安当年种下的那棵树的根部延伸出去,距离主树干大约两尺远。

香菜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她端着一壶茶从教会大厅走出来,看到土面上鼓起一个小包,

包顶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嫩绿色的光。

她没有声张,只是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鼓包,然后端着茶壶走回了屋里。

莫雨珊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她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比早上更宽了一点,能看到里面那点嫩绿色。

她伸手碰了碰裂缝边缘的土,土是温热的。

“是种子。”她在心里想,“还是根。”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但她觉得,两者大概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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