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河岸的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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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安全帽和头灯,没问去哪。
跟着他沿砂石路走过矿道入口的时候,苦玉正蹲在井口边检查速降绳。
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沐心竹的安全帽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她没有说“矿道深处很冷”之类的提醒,只是把他们经过的那段路让了出来,
把那截绳子盘得更整齐了一点。
岔口比沐心竹上次来的时候更窄了,洞壁两侧垂下来的根须密密麻麻,有些粗得已经快赶上小指了。
时也走在前面,用手拨开那些挡路的根须,每拨开一丛就回头等她穿过再松手。
那些被他拨过的根须在他松手之后会慢慢荡回去,
在沐心竹身后合拢,像一扇扇被轻轻关上的帘幕。
空气越来越潮湿,那种带着甜味的雾气越来越浓。
她在岔口尽头停下来,用手拨开最后一层细根须,看到了那片空地。
光河支流在空地边缘缓缓流淌。
河床只有两掌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细密的鹅卵石。
河水流动的声音不像主河道那样低沉,而是更细、更轻。
岸边那片泥土上,三截暗绿色的芽尖从土里探出来,最高的那截已经快到中指长了,
茎是嫩绿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荧光薄膜,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三根被点燃的细烛芯。
她蹲下来,没有碰它们。她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三截芽尖看。
第二棵的茎比第一棵细,但从顶端分出了两片极小的叶芽,每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细线,和在观测站看到的那朵落花边缘的光纹一模一样。
“会长多高。”她问。
“不知道。”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但方屿说,这里的水流稳定,土不会被冲走。
每年能长一米左右。”
“那明年这个时候,就到我膝盖了。”
“差不多。”
她没有再说。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有些发酸,
久到光河的水声从一种背景音变成了某种可以被数清节奏的存在——细流撞击鹅卵石,
再弹回来,再撞上去,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同一句话。
时也没有催她。
他在她身后站着,没有坐下来,没有靠墙,就只是站着,像一棵还没长开但已经决定要留在那里的树。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力道不重,扶到她站稳之后就松开了。
但松开之后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悬在半空中多停了半秒,像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走吧。”她说。
他收回了手,走在前面。
他们沿着岔口往回走,头灯的光束在根须之间划出两道平行的白色轨迹。
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矿渣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碎石染成了暖黄色。
张北望坐在观测站门口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那杯浓茶。
他没有问他们去哪了,只是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把那杯还没喝的茶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回了屋里。
台阶上留着那杯茶,白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往上飘。
时也走过的时候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处。
张北望从窗户里看到了这个动作,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窗台上那盆绿萝往旁边挪了挪,让阳光能多照一会儿那片新长的叶子。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光河岸边。这次去的不是那条支流,是主河道的下游一段。
他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水是温热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荧光。
她坐到他旁边,也脱了靴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泡在温热的河水里,河水从他们脚背上漫过,
带着一种很轻的、持续不断的推力。
“时也。”
“嗯。”
“你上次说我走到哪,剑气就会长到哪。”
“嗯。“
“那如果我不走了,剑气会停下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脚趾在水里轻轻蹭了一下河床底部的鹅卵石,鹅卵石在水下翻了个面,
露出被水冲刷得更光滑的那一面。
“不会。“他说,“剑气会等你。”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河水上,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次的事情。
“等你走的时候,它又会跟上。
你停了它不会停,只是慢一点,但它不会停下来等你。
它只是把速度放慢了,保持你还能追上它的距离。”
她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脚泡在温水里,看着河面上那些极淡的荧光随着水波流动。
她忽然想,如果她停下来,剑气不会停。
那他呢。
她在他身边坐着,脚和他泡在同一条河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矿渣堆上,
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还没长出根系就已经在分享同一片土壤的树苗。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急着问了。
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