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不负人间(2/2)
夜风掠过栖霞岭,白幡轻扬,像回应她的话。姐妹俩并肩立于碑前,素衣被风鼓起,像两株连根的芦苇,守着三座坟,也守着人间这一角的思念与疼痛。湖水无声,灯火万点,天地辽阔,而她们,只是尘世小小一角,却要用一生去记得。
小白缓缓转身,雪发在夜风里泻成一匹银绸,垂到腰际,与素衣融成一片霜色。她抬手掖了掖飞散的发丝,声音轻得像远处湖面的涟漪:“你看那些灯,窗窗明明灭灭,里面又藏着多少伤心事。”
小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万家灯火在薄雾里摇曳,像漂浮的河灯。她眨了眨眼,泪便滚下来,却带着笑:“可又有多少幸事——姐姐你听。”
她合上眼,侧耳朝向山下的尘世。夜风裹着水汽吹上来,带来隐约的笑声、婴啼、犬吠,还有丝竹袅袅,从画舫里漏出的吴歌小调。泪珠挂在她颤动的睫毛上,映着灯火,像一串将坠未坠的晶石:“山下不也有歌声,有笑声吗。”
小白亦阖上双目,嘴角浮起极浅的弧度,像新月映在残酒里,清苦,却带着回甘。“这就是人间——让世人宁为人、不为仙的人间。”她睁开眼,眸中泪光与灯影交辉,“我不悔来人间一趟——永远不悔。”
夜风掠过,白幡在背后轻扬,像替她们应和。两袭素影立于岭巅,一盏盏人间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或明或暗,或悲或喜,皆化作她们心底最柔软的皈依。
“姐姐。”小青睁开眼,挽住小白臂弯,将额头轻靠在她肩头,声音低却澄澈,“你的恩,报了吗?”
山风忽止,天地像被这一问按下静音。小白默默颔首,指尖无意识地绕起一绺雪发,思绪飘回五百年前——峡谷烟雨,阿宣撑伞护她涉水,竹篙一点,碧水便载两人穿梭云影;他笑说“我陪你走遍天涯”,山风卷起水珠,溅在她初识人间的心湖。小白嘴角浮起极淡的笑,像雪里绽开一点朱砂:“报了——可又没报……”
她抬眼望向山下灯海,泪却先一步滑落,砸在鞋尖,溅成碎光:“二十年前初涉红尘,本只为还那一世恩情。谁料命运翻手,债越欠越深。天地规矩如铁,终究挣不开……到如今,只剩下一捧黄土。”
“两世了……”她长叹,转身望向新碑,“他把命都留给了我,我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
“不,姐姐从未亏欠。”小青蓦地挺直身,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她抬手去拭泪,却越拭越湿——指腹划过,留下一道道水痕,在月光下亮如碎银。她索性放下手,任泪水滚落,哽咽里却带着明澈:“阿宣也好,许仙也罢,他们从不是为了回报才伸手。就像玄灵子——”
她声音一颤,尾音被夜风撕得零碎,却仍咬牙续道,仿佛要把那字眼连血带肉地嚼碎:“他把生留给我,把无尽深渊留给他自己……我能感受到,那是‘爱’——”
小青喉头猛地一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泪水却更汹涌地砸落,溅在脚边碎瓷般的月光里:“‘爱’从不是礼尚往来,不是奢求回报,而是无私无畏。它让弱者挺起脊梁,让畏者生出锋芒,胜过世间一切法力、一切规矩……”她声音忽而拔高,像破晓的鸟冲破重云,却又在下一瞬坠入深谷,沙哑得只剩气音,“唯叫活着的人……痛不欲生——”
最后四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像四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钉进夜色。她整个人也仿佛被这力道抽空,膝弯一软,跪倒在满地泪光里,青丝铺散,像一池被搅碎的墨。
小白含泪点头,搀起小青的手,四目相对,泪光里映出彼此同样的明悟:“小青,你又长大了。你说得对——什么恩不恩情,不管记不记得,有‘爱’就够了。我们都在人间爱过一场,已是万年。”
话音未落,小青已撞进她怀中。千年姐妹,在夜风里紧紧相拥。雪发与青丝交缠,泪水顺着衣襟滚落,渗入粗麻,渗入夜露,也渗入彼此伤痕累累的心。
小青止了啜泣,月光落在她湿睫上,像缀着细碎的晶。她抬眸,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夜色:“姐姐,你还会去找他吗?”
小白低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温柔而苍凉:“大概……不会了。”
她轻叹,挽着小青行至碑前,指尖抚过那冰凉的“许仙”二字,声音随风散开:“他是我相公——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仍是。纵寻得来生,天上人间,我相公只此许仙一人。他生,我嫁;他死,我守。亘古不变,直到——”
她侧目,泪光在眸底微颤,却映出久违的释然:“直到我身死道消,魂上奈何,饮尽孟婆汤。他朝相逢应不识,灯火阑珊处,我仍众里寻他,天若有情,再与他——前缘再续。”
小青望着她,心口轰然一震。她读懂了——那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执念,亦是顺天而安的豁达;是不再执念长生,是超脱生死,是肯与宿命握手言和。
夜风忽止,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