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赤蝉子(2/2)
骸骨主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岁月剥离了这副骸骨上的所有血肉,但却无法使骸骨老旧,破损,生出一丁点磨损痕迹。
或许是因为生前修行佛法的缘故。
这具骸骨的颅顶位置。
燃著淡淡的光火。
「这是「释蝉子」。」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谢玄衣身后响起。
「他是师尊最早收入座下的弟子,是我的大师兄。活了一百零一岁,自愿入赤珠蝉国,燃尽血肉。」
谢玄衣缓缓回首。
他看到了一副令人心生震撼的画面。
只见大雾摇曳破碎,一条长道缓缓铺垫勾勒而出,这圣光与大雾绘制的道路两端,竟是燃著一盏又一盏的「灯火」,这些灯火当然不是灯火,而是一枚枚保持端正姿势,坐化燃烧的骸骨。
这些骸骨颅顶,有梵音缭绕,化为符文,点燃虚无之火。
道路尽头。
坐著一位年轻僧人。
赤蝉子比谢玄衣想像中要年轻。
二百年过去。
因为已经凝道阳神的缘故,岁月并没有在这位佛门大德的脸上留下痕迹。他生了一张童稚无邪的面孔,但因为活了太久,那双明澈双眼透露散发著淡淡的哀意。
算上先前的释禅子。
长道一共有十一盏明灯,十一具骸骨。
禅师一共有十一位弟子。
这些虚空灯火,骸骨————便一一与其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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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玄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股哀意的由来。他曾在玄溟眼中,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悲哀。
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兄弟,一一离开人间,自己无能为力————
这应当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了。
生离死别乃是世上最大的铁律。
即便修到天人,亦无法阻挡这一铁律。
玄溟在元吞圣界,送走了所有的「故友」。
赤蝉子————同样。
在二三百年前,那个元气枯竭的时代,想要凝道,乃是一件比登天还要更难的事情。
纵然这些师兄,天资不凡。
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只有他一人成功。
「前辈。」
谢玄衣恭恭敬敬开口。
他站在长道入口,看著一身大红僧袍的赤蝉子,在长道尽头,赤蝉子背后,大雾源点,似乎摆放著一尊巨大棺椁。
那是————禅师的棺?
「谢玄衣,又见面了。」
赤蝉子挤出笑容:「恭喜你啊,活到了今日————这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上次见面。
应当是二十年前?
谢玄衣眼神掠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二十年,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自己能从北海活著回来,实属不易。
「月满则缺,道缺则满。」
谢玄衣轻声开口:「禅师的赠言,玄衣至今记在心中。这句话,很有用。」
「是么————」
赤蝉子缓缓起身。
他忽然问道:「你可知,今日为何我要见你?」
这一问,谢玄衣倒是想过。
是因为悬北关这一局,自己现身,所以道谢?
不。
不像。
当然不是说赤蝉子「不懂感恩」,而是如果单纯只是道谢,不必如此吝啬言语。就连密云都不知晓,此次会见的真实目的。
想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还请前辈直言。」
谢玄衣正色回应。
「这赤珠蝉国,供奉著佛门历代的先贤,大德。」
赤蝉子环顾一圈,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缓缓说道:「就如同你们的玄水洞天」————
你现在所看到的,乃是赤珠蝉国内里的一座普通洞天,由师尊单独开辟,只有方圆三里,并不算大。」
方圆三里,这的确不大。
「这座洞天————算上我,一共会有十二尊尸骨。」
赤蝉子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先前看到的那位,我已经介绍过了。释蝉子大师兄————当年的他,其实是师尊座下,实力最强的弟子,进入这座洞天之时,已经修成了三门神通,阴神大圆满,只差一丁点便可凝道。」
谢玄衣认真听著。
他知道佛门六神通修行的难度————
修成三门神通,按理来说,已经具备了和阳神境大修士斗上一斗的资格。
又是阴神大圆满。
这释蝉子,简直强得没边了!
这样的人物,也没能突破时代桎梏,晋升阳神么?
「二师兄「迦蝉子」的实力要差了些。」
「阴神第二十境,距离大圆满还有一线之隔————」
「只不过他踏入洞天之时,还相当年轻,不到七十岁。」
七十岁的阴神二十境,年龄并不算大。
再过一甲子。
或许等上一拨气运大潮,便可完成晋升!
赤蝉子继续开口,挨个介绍著他的昔日师兄,谢玄衣认真听著,神色越来越凝重。
三百年前的过往,已没多少人记得。
历史只会记得一个时代的「至强者」。
再过一千年,提起大穗剑宫,大家只会记得「赵纯阳」,「逍遥子」————
至于赵通天,崇龛————
几乎不会被人想起。
禅师座下的这些弟子,就是属于被时代遗忘的强者。他们死得太早,又太过低调,因此早早被大潮淹没,没了踪迹。赤蝉子介绍一遍之后,谢玄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除却释蝉子这等强者,剩下十位弟子,至少有一半以上,有机会尝试冲击阳神境。
虽然成功,失败,还是两说。
但绝不至于————就这么草.死去。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赤蝉子一直注视著谢玄衣的双眼。
他微笑著说道:「我这些师兄,都是自愿进入赤珠蝉国,自愿点燃命火的。」
「因为————禅师?」
谢玄衣下意识望向虚空尽头的棺椁,神色复杂地开口。
这些骸骨虽死了。
但头颅转向,却是望著长道尽头。
很显然。
点燃命火,燃尽一切的时候,他们都在望著那口棺椁————
「是的。」
「可以说,有一小半原因,是为了师尊。」
赤蝉子怔了一下,笑著解释道:「别误会,佛门和那些邪教不一样。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燃命献身————虽然力量微薄,但若是能够多帮助师尊一些,师尊便可在神游长河之中,多救一些人。」
「所以————」
「剩下的一大半原因,是为了天下人。」
谢玄衣没有想过,会从赤蝉子口中听到神游二字。
他忽然意识到。
这位禅师仅存的关门弟子,很可能知晓那条宿命长河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