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星际巴士上的胖子(1/2)
浩瀚的宇宙在厚重的防辐射舷窗外静谧地流淌,星辰如同一把被神明随手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
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野心与悲伤的深邃面前,人类的战争、权谋、甚至于邪恶胖子那足以毁灭星域的舰队,都显得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两个多月,这是一段漫长得足以让人发疯的旅途,也是一段难得的、可以让他从无休止的杀戮与算计中抽离出来的喘息之机。
陈楚决定不再把自己封闭在这个狭小、死寂的黑市单间里。他需要去感受这艘船,去触摸那些在星际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灵魂,去了解这六百万甚至更多生命在这座钢铁孤岛上的喜怒哀乐。毕竟,在到达那颗名为“地球”的古老母星之前,这里就是他唯一的现实。
他转过身,走到那扇布满划痕的合金门前,按下了开启按钮。
伴随着气压平衡系统发出的“嘶嘶”泄气声,沉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着机油、汗酸、劣质合成香精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味,如同实质般的潮水,瞬间冲破了单间内经过高级过滤的纯净空气,狠狠地撞击在陈楚的嗅觉神经上。走廊里昏暗闪烁的荧光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门外,是一个与静谧星空截然相反的、喧嚣而疯狂的折叠世界。
当陈楚真正走出那条犹如迷宫般的底层走廊,踏入星际巴士的主干道时,他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通过星际网络查阅的那些冰冷数据,根本无法描绘出这艘巨舰万分之一的恢弘与恐怖。
星际巴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足以引发人类基因深处最原始的巨物恐惧症。
这不仅仅是因为它那令人敬畏的十五公里直径,更是因为它那违背了传统星际游轮设计理念的、巨大而畸形的环形结构。
陈楚站在一处悬空的金属栈桥上,仰起头,目光顺着错综复杂的钢铁骨架向上攀爬。根据资料显示,这个环形结构的内部高度超过了两百米。
两百米,在古地球时代,这相当于一栋五十层高的摩天大楼。
在这里,这五十层楼的高度并不是垂直矗立在地面上,而是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周长超过四十公里的巨大闭环。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且震撼的视觉体验。
因为环形结构的离心力模拟重力设计,陈楚看到的地平线并不是平坦的,而是像一个巨大的、向内弯曲的碗壁,一直向上延伸。
在遥远的视线尽头,也就是他的正上方,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倒悬在“天花板”上的建筑轮廓、闪烁的霓虹灯牌,以及如同蚂蚁般倒立行走的人群。
重力的方向在这里被彻底扭曲,上下左右的概念在庞大的几何尺度面前失去了意义。
整个两百米高的内部空间,并没有被浪费成空旷的穹顶,而是被分割、折叠、堆砌。无数的金属栈桥、悬浮电梯轨道、粗壮的通风管道、以及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居住舱,像疯狂生长的钢铁藤蔓一样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牌悬浮在半空中,播放着色彩斑斓却又失真的商品信息,将冰冷的金属结构映照得光怪陆离。
陈楚穿梭在这座立体的钢铁城市中,耳边充斥着引擎低沉的轰鸣、金属疲劳的呻吟、以及数以百万计的人类活动汇聚而成的巨大白噪音。
他惊叹于这种将空间利用到极致的疯狂设计。
原本,这艘名为“凡尔赛”的游轮是为了某个野心勃勃的富豪建国而准备的,它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种试图在宇宙中重建人类文明生态的狂妄。
看着那些在管道缝隙间私自搭建的悬空棚户区,看着那些被改造成多层铺位的废弃货舱,陈楚的脑海中迅速进行着逻辑推演。
官方数据宣称这里可以居住六百万人口,但这绝对是一个保守到极点的谎言。
在这座被战火和难民彻底填满的钢铁巨兽体内,在那些连监控探头都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实际的容量很可能已经突破了一千万,甚至更多。
这已经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在真空中漂流的、高度折叠的畸形国家。
随着陈楚的脚步逐渐深入,星际巴士内部那残酷的生态画卷开始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一个原本被设计为“中央生态公园”的巨大公共交通枢纽广场,这里早已没有了资料图片中那郁郁葱葱的仿生植物和清澈的循环水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末日废土微缩景观。
大量的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占据了这里每一寸可以落脚的公共活动空间。
广场原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现在被一层厚厚的、由泥垢、机油和不明液体混合而成的黑色包浆所覆盖。
在这层包浆之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各种颜色的防潮垫、破烂的军用睡袋、以及用硬纸板、塑料布和废弃金属板拼凑而成的简易窝棚。
这里的生存状态恶劣到了极点。
好一点的家庭,或许还能拥有一顶勉强能遮蔽视线的破旧帐篷,他们像护食的野兽一样,警惕地守在帐篷拉链处,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绝大部分的难民,则连这种最基本的隐私都无法奢求。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直接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一片被收割后遗弃在荒野上的枯草。
空气过滤系统在这里显然已经严重超载,甚至可能已经部分瘫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那是几十万人几个月无法洗澡积累的浓烈汗酸味,是劣质合成营养膏变质后的馊味,是伤口感染化脓的腥臭味,以及因为公共卫生设施崩溃而四处横流的排泄物的氨水味。
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墙壁。
声音,是这片废土上另一种折磨。
没有大声的喧哗,因为饥饿和疾病已经抽干了人们的力气。
充斥在陈楚耳边的,是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是高烧病人的痛苦呻吟,是婴儿因为没有奶水而发出的微弱如猫叫般的啼哭,以及人们在绝望中互相交换物资时那沙哑而警惕的低语。
偶尔,角落里会爆发出一阵短暂而凶狠的斗殴声——那通常是为了争夺半块发霉的合成饼干,或者一个稍微干燥一点的铺位。但这种骚动很快就会平息,胜利者带着战利品缩回阴影,失败者则躺在血泊中,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
陈楚看到一个失去了一条义体手臂的退伍老兵,正用仅剩的独臂死死抱着一个生锈的铁饭盒,眼神空洞地盯着穹顶上闪烁的霓虹灯;他看到一个母亲,将自己干瘪的乳房塞进怀中婴儿的嘴里,而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母爱的光辉,只剩下麻木的死寂。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星际旅军蚁灾和军阀混战的绞肉机咀嚼过一遍后,吐出来的残渣。他们虽然还活着,但灵魂早已在逃亡的路上死去。
然而,即使是在这片仿佛被上帝彻底遗弃的钢铁地狱中,依然有微弱的光芒在顽强地闪烁。
陈楚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难民营,落在了一群穿着白色或亮橘色防护服的人身上。在灰暗、肮脏的人群中,他们身上的颜色显得格外刺眼,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那是船上活跃的星际慈善机构和志愿者。
他们胸前印着各种代表着和平、医疗或宗教信仰的星芒标志。
在这个道德沦丧、生存法则退化到丛林时代的密闭空间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也是一种悲壮。
陈楚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几个年轻的志愿者正推着一辆沉重的金属餐车,在难民堆中艰难地跋涉。
餐车上装着几个巨大的保温桶,里面熬煮着最廉价的合成淀粉糊。这种食物没有任何味道,口感如同嚼蜡,但它能提供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热量。
难民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丧尸般围拢过来,伸出无数双骨瘦如柴、沾满污垢的手。
志愿者们大声呼喊着维持秩序,他们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那么单薄,但他们依然坚持将那一勺勺灰褐色的糊状物,准确地倒进难民们递过来的破碗、铁罐甚至脏兮兮的塑料袋里。
在广场的另一侧,一个由几顶大型充气帐篷组成的临时医疗点正在超负荷运转。
穿着防护服的医生们穿梭在躺满病患的担架之间。他们没有先进的医疗舱,没有昂贵的基因修复液,甚至连最基本的抗生素都捉襟见肘。
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听诊器检查病人的肺部感染,用简陋的辐射检测仪扫描那些从交战区逃出来的难民身上的辐射残留。
面对那些因为重度辐射病或器官衰竭而痛苦挣扎的病人,医生们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最让陈楚感到震撼的,是医疗点角落里的“临终关怀区”。
那里没有抢救的喧闹,只有令人心碎的宁静。一个穿着长袍、像是某种星际教派牧师的志愿者,正跪在一个枯槁老人的身边。
老人的身体已经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并发症而萎缩成了一把骨头,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牧师没有试图进行任何徒劳的医疗干预,他只是紧紧握住老人那只冰冷、干瘪的手,低声诵读着某种安抚灵魂的经文。
在老人的上方,一台便携式全息投影仪正在工作。
它在肮脏、压抑的金属穹顶上,投射出了一片古地球时代的蓝天白云。虚拟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伴随着合成器模拟出的清脆鸟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人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死死地盯着那片虚假的蓝天,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回味着某个遥远而美好的梦境。几分钟后,老人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但他的嘴角,却凝固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陈楚看着这一幕,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
这些志愿者的善意,在六百万难民的巨大苦难面前,简直如同杯水车薪,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但正是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这种在绝望深渊中依然试图维护人类最后尊严的努力,赋予了这艘破旧游轮一种史诗般的悲壮感。
如果说难民区和志愿者的画面是一幅沉重的古典悲剧油画,那么当陈楚抬起头,将视线向上移动十几米时,眼前的景象则瞬间切换成了一幅荒诞、撕裂、充满赛博朋克色彩的超现实主义画卷。
在这艘高度折叠的星际巴士上,阶级的壁垒不再是抽象的社会学概念,而是被具象化为了物理空间上的垂直落差。
就在难民营的正上方,仅仅隔着一层由高强度透明防弹玻璃和特种合金构成的“上层甲板”,赫然是一个富丽堂皇、纸醉金迷的极乐世界。
目光所及之处,是装修奢华的星际酒店、闪烁着暧昧霓虹灯的赌场、以及播放着震耳欲聋电子音乐的高级娱乐场所。
那里的灯光不再是难民区那种昏黄、闪烁、随时会熄灭的劣质荧光,而是由昂贵的冷光源矩阵营造出的幽蓝色与粉紫色交织的梦幻色调。
全息投影的巨大舞女在半空中扭动着虚幻而诱人的身躯,虚拟的香槟泡沫在空气中炸裂,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体面的绅士们穿着考究的仿生丝绸西装,戴着镶嵌着微型智能芯片的单片眼镜,手中端着摇曳的红酒杯,在透明的玻璃栈道上漫步。
妖娆的女子们穿着暴露而精致的高定礼服,身上散发着由天然植物提取的、在星际时代价值连城的昂贵香水味。
她们的笑声清脆而放肆,透过玻璃的隔音层,隐隐约约地传到下方,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嘲弄。
这是一种极致的阶级折叠奇观。
上面是天堂,炙的厮杀。
两者被强行压缩在同一个视觉画面中,中间只隔着一层不到十厘米厚的透明玻璃。上层的人可以清晰地俯视下方的苦难,而下层的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那永远无法触及的奢华。
陈楚看到,一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妖娆女子,正慵懒地靠在玻璃护栏上,她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眼神中带着一种混合着傲慢、怜悯与漫不经心的复杂情绪,俯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蠕动的难民。
突然,她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从精致的手包里摸出了几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星际信用硬币。
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手指轻轻一弹。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越过玻璃护栏的边缘,向着下方的深渊坠落。硬币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翻滚,折射着上层甲板的霓虹灯光,宛如几颗流星,精准地砸进了下方泥泞、拥挤的难民堆中。
“叮当——”
硬币落地的清脆声音,在嘈杂的难民区里原本微不足道,但那金属的光泽却瞬间点燃了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疯狂。
原本奄奄一息的难民们如同被高压电击中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几十双肮脏的手同时向硬币落下的地方抓去。瞬间,那里变成了一个由血肉、咒骂、撕咬和骨骼断裂声组成的漩涡。为了这几枚或许只能买到一管劣质营养膏的硬币,人们毫不犹豫地将拳头砸向同类的眼眶,用牙齿撕咬着对方的耳朵。
而在上层甲板,那个妖娆的女子看着下方因为自己随手一掷而引发的血腥斗殴,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娇笑。
她身旁的绅士也凑了过来,两人指指点点,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的斗兽表演。这种将他人的生死挣扎作为娱乐消遣的残酷,将星际时代的荒诞与阶级固化的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难民区的骚乱即将失控,甚至有人开始拔出磨尖的金属片准备杀人时,一阵沉重、整齐、带着强烈金属压迫感的脚步声,从广场的边缘传来。
“咚——咚——咚——”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外骨骼装甲液压传动系统发出的高频“嘶嘶”声。
人群如同遇到了强酸的细菌,瞬间惊恐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通道。陈楚眯起眼睛,看向那些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安保人员。
他们通常是三人或五人一组,每一个都是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的魁梧壮汉。
但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并不是他们的体型,而是他们身上穿戴的装备。
他们全副武装,身穿厚重的深灰色外骨骼铠甲,这些铠甲表面布满了划痕、凹陷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显然是经历了无数次残酷的近身肉搏。外骨骼的伺服电机为他们提供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和速度,让他们在这片拥挤的区域里如同人形坦克般不可阻挡。
然而,最引起陈楚注意的,是他们的武器配置。
在这个连星际战舰都能进行空间跳跃、激光炮和反物质导弹早已成为战争常态的星际时代,这些负责镇压六百万暴徒的安保人员,没有任何一件热武器。
没有高斯步枪,没有等离子手枪,甚至连最老式的火药动能枪械都没有。
他们的左手,提着一面足有一人高、由高分子复合材料和防弹陶瓷压制而成的重型防暴盾牌。
盾牌的边缘闪烁着高压电弧的蓝光,而他们的右手,则握着长达一米五的高频震荡刀,或者带有倒刺的重型合金电击棍。在他们的腰间,还挂着军用级别的神经毒素辣椒水喷射器。
纯粹的冷兵器配置。
陈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物理学和星际航行学的常识,立刻明白了这种看似退化、实则硬核到了极点的安保设定背后的残酷逻辑。
这里是太空。
星际巴士虽然庞大,但它本质上依然是一个漂浮在绝对零度、绝对真空宇宙中的密闭铁罐子。
船体的外壳,是保护这六百万人免受宇宙射线和真空撕裂的唯一屏障。
在如此拥挤、结构如此复杂的内部空间里,如果安保人员使用高动能的热武器,哪怕是一颗微型穿甲弹,或者一束高能激光,一旦失控击穿了船体的外壁,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哪怕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缺口,宇宙真空那恐怖的负压也会在瞬间形成致命的吸力。
整个舱段的空气、杂物、甚至人体,都会在几秒钟内被狂暴地吸入太空中。
随之而来的爆炸性失压,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摧毁相邻的舱室,最终导致整艘游轮的全军覆没。在星际航行中,开枪等于自杀,这是用无数次惨痛的船毁人亡换来的铁律。
因此,在这艘巨舰的腹腔内,暴力的形式被迫退化回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冷兵器时代。
安保人员不需要精准的射击,他们只需要用盾牌碾碎暴徒的骨头,用高频震荡刀切开他们的肌肉,用辣椒水摧毁他们的呼吸系统。
这种限制在肌肉、钢铁和化学刺激物范畴内的暴力,虽然原始,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却比任何高科技武器都更加有效,也更加令人胆寒。
几名安保人员大步走到刚才发生抢夺硬币的骚乱中心,他们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为首的壮汉直接挥动重型防暴盾牌,如同拍苍蝇一般,将两个还在扭打的难民狠狠地砸飞出去。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两个难民像破麻袋一样摔在十几米外,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紧接着,另一名安保人员拔出腰间的辣椒水喷射器,对着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群进行了一次无差别的扇形喷射。
高浓度的神经毒素雾气瞬间弥漫开来,接触到雾气的难民们立刻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仿佛连肺叶都要咳出来。
仅仅不到十秒钟,一场可能演变成大规模暴乱的骚动,就被这种极其野蛮、粗暴的冷兵器战术彻底镇压。
安保人员冷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瑟瑟发抖的难民,外骨骼面罩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看垃圾般的厌恶。
随后,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巡逻,只留下满地的哀嚎和那几枚沾满鲜血的星际信用硬币,静静地躺在泥泞中。
陈楚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巨物的压迫、末日的绝望、阶级的折叠、以及冷兵器时代的残酷回响,在这艘名为星际巴士的钢铁深渊中交织成了一首令人窒息的交响乐。
陈楚像一个游离于时间与空间之外的幽灵,漫步在这座直径十五公里、周长超过四十公里的环形人造天体中。
两百米高的穹顶之下,五十层楼高的建筑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闭环。
这不仅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庞然大物,更像是一条吞噬着自身尾巴的“衔尾蛇”,隐喻着人类文明那无休无止、自我消耗的宿命轮回。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冰冷的金属舱壁,看到了被极度压缩的生存空间。
在那些原本设计为公共广场和交通枢纽的开阔地带,如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难民。
五颜六色的破旧帐篷、用废弃合成材料搭建的简易窝棚、甚至仅仅是一张铺在冰冷甲板上的纸板,构成了数百万人的“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汗酸味、劣质营养剂的腥味以及疾病发酵的腐败气息。
陈楚看到失去双腿的退役士兵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看到面黄肌瘦的母亲用干瘪的乳房哺育着眼神空洞的婴儿,看到那些曾经在各自星球上拥有体面生活的工程师、教师、艺术家,如今为了半块发霉的合成蛋白饼而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或者说,仅仅是几个垂直电梯的距离之外,却是另一番光怪陆离的景象。
富丽堂皇的星际酒店里,全息霓虹灯模拟出古地球时代的极光;人造微风拂过名贵植物的叶片,带来阵阵幽香;衣冠楚楚的绅士与身姿妖娆的女子端着晶莹剔透的香槟,在舒缓的古典乐中谈笑风生。他们偶尔会透过单向透明的防弹玻璃,像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俯瞰下方难民区里挣扎求生的同类,然后带着一种混合了庆幸与傲慢的悲悯,随手向下方的深渊抛下几枚硬币,听着那些硬币砸在钢铁甲板上引发的骚乱,以此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
更让陈楚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那些穿梭在人群中的安保人员。他们三人或五人一组,身披着代表着人类最高工业结晶的重型外骨骼动力装甲,但手中握着的,却不是高能激光枪或反物质射线,而是最原始的冷兵器——高频震荡刀、带刺的合金盾牌、以及高压电击棍。
在拥有足以摧毁恒星的科技时代,统治阶级却选择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来镇压同类。
因为他们知道,热武器的死亡太快、太干净,而冷兵器撕裂血肉的沉闷声响、骨骼断裂的清脆回音,以及受害者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哀嚎,才是维持恐惧与秩序的最有效手段。科技在进步,但人类施加于同类的残忍,却精准地倒退回了黑暗的中世纪。
站在这折叠的阶级壁垒之间,陈楚的灵魂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小和尚——那个存在于末日游轮主控室里的超级人工智能——会如此强烈、甚至近乎偏执地要求他结束这场席卷五大星域的战争。
在末日游轮那纤尘不染的主控室里,陈楚曾无数次凝视过那张巨大的全息星图。
在那张星图上,五大星域的数万颗星球不过是闪烁的光点,邪恶胖子的舰队和柳暗的防线不过是红蓝交错的线条。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而言,战争是一场宏大的沙盘游戏,是开疆拓土的豪情,是权力意志的延伸。
邪恶胖子在下达摧毁一颗行政星的命令时,他的心跳或许都不会加快半分,因为在他眼中,那只是抹去了一个战略坐标,是通往宇宙霸权道路上微不足道的损耗。
但在这里,在星际巴士这艘流浪的钢铁巨兽上,陈楚看到了那些“光点”和“线条”被具象化后的惨烈真相。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战争从来不是什么宏大叙事,战争是具象化的家破人亡,是颠沛流离的绝望,是饥寒交迫的深渊。
战争是父亲在废墟中徒手挖掘孩子尸体时磨烂的十指,是妻子看着丈夫被强征入伍后永远不再亮起的通讯器,是数以百亿计的普通人,被无情地填入那台名为“野心”的血肉磨盘中,碾压成历史车轮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强者的傲慢与弱者的鲜血,却总是以一种最荒谬的比例在宇宙中兑换。”
小和尚作为一个硅基生命,它没有人类的荷尔蒙,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对领土的贪婪。
但正因为如此,它比任何人类都看得更清晰。
它的大数据网络连接着五大星域的每一个角落,它能精确计算出每一秒钟有多少平民死于流弹,有多少家庭在静态空间跳跃的能量波及中灰飞烟灭。
在小和尚的底层逻辑中,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每一次战争的爆发都是对文明算力的极大浪费。
AI的悲悯,不是源于感性的眼泪,而是源于对生命价值最冰冷、也最极致的理性扞卫。
它要求陈楚止战,不是为了某个政治集团的利益,而是为了保住人类文明那摇摇欲坠的底线。
陈楚的思绪从眼前的惨状,飘向了更加深邃的宇宙尺度。
他想起了那个一直萦绕在人类文明头顶的幽灵——“一万年毁灭重启”的魔咒。
在浩瀚的宇宙中,恒星的数量比地球上所有的沙粒还要多。
按照概率学,宇宙中应该充满了熙熙攘攘的文明。然而,人类仰望星空,听到的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着名的“费米悖论”。
而解释这个悖论最令人绝望的假说,便是“大过滤器”理论:在文明发展的某一个阶段,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所有试图跨越它的文明,最终都走向了自我毁灭。
对于人类而言,这道大过滤器,似乎就是“一万年”。
历史的残卷和远古的遗迹无一不在暗示,人类文明并非一条直线向上的坦途,而是一个不断画圈的死循环。
每当文明发展到足以跨越星际、掌握神明般力量的巅峰时,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推入深渊,一切归零,幸存者退化为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在废墟上重新点燃篝火,开始下一个一万年的轮回。
夸父族、仙人星、古地球的远古异能者……这些曾在历史长河中闪耀的名字,最终都沦为了神话中的注脚,证明了那个魔咒的不可违逆。
如果一万年是人类文明必须经历的一个毁灭重启,如果终局早已注定是灰飞烟灭,那么,我们在过程中的挣扎、奋斗、流血和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陈楚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看着舷窗外深邃的银河。
星光穿越了数百万年的时光才抵达他的眼底,这让他深刻地感受到了人类在宇宙尺度下的渺小与虚无。
既然一切终将毁灭,邪恶胖子发动的战争,不过是提前按下了重启键;柳暗的抵抗,也不过是推迟了行刑的时间。
在万年魔咒的宏大叙事面前,眼前的生灵涂炭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然而,就在这种极度的虚无主义即将吞噬陈楚的灵魂时,星际巴士底层难民区传来的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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