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内部试映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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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圣经吧,可是我……」
「我知道,可是我希望你能够带着,要是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请你打开看看。」
「E,可是我……那个时候,还是有你在身边会比较好一些。」
……
光线幽暗的放映厅里,幕布上正在播放的是希洛兹(男主)与莉可妮(女主)的对话。
坐在第一排的上原俊司,右手撑在下巴上,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
他看的确实有些昏昏欲睡了——因为电影的节奏实在是太慢了。
必须要承认的是,电影的画面确实精美。
年轻的原画师们——庵野秀明、摩砂雪、前田真宏、近藤胜也——他们的才华在这部电影里得到了近乎奢侈的挥霍。
每一卡都是全力作画,每一个镜头都在追求极致。
这种对质量的执着,在二十一世纪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那个时代的商业动画早已学会了如何在有限的预算与时间内找到妥协的方案。
但《王立宇宙军》不妥协。
它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最难的路:用最高的标准,做一个最不商业的故事。
然后,问题来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五十分钟过去了。
故事……没有推进。
准确地说,故事在推进,但那种推进的方式像是一条河流入了三角洲,分出了无数条细小的支流,每一条都精致、美丽、值得驻足,但你已经不记得主河道在哪里了。
镜头跟着主角希洛兹在军营里无所事事地走动,跟着他在酒吧里喝闷酒,跟着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角色的对话琐碎而日常,没有任何一句在解释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这个国家的政治格局是什么,王立宇宙军为什么要发射火箭,主角为什么要加入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军队。
没有旁白。
没有说明。
没有任何“为了方便观众理解而特意插入的解释性台词”。
直到第四十分钟,主角希洛兹终于做出了一个像样的决定:他决定加入王立宇宙军的飞行员选拔。
但这个过程的呈现方式又是近十分钟的、近乎纪录片式的日常戏码。
没有蒙太奇,没有戏剧化的转折,没有音乐的高潮来烘托情绪,就是老老实实地拍他训练、失败、再训练、再失败。
镜头冷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说:梦想就是这么无聊的东西,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就是一遍一遍地做,然后一遍一遍地失败。
上原俊司的余光扫了一眼坐在他右侧的佐藤俊彦。
东宝东和的发行担当部长,此刻正襟危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不耐烦地敲着。
左侧的小林彻,万代公司模型事业部的负责人,表情倒是认真得多。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幕布上出现的战斗机、火箭、机械装置,显然在评估这些东西做成模型后的市场潜力。
再左侧,冈田斗司夫和山贺博之。
身后第二三排坐着的庵野秀明等一众主创人员倒是看的津津有味,这部完全诞生自他们手中的作品,经过一年半多时间的精心打磨,最终进入到了上映前的倒计时。
第一百三十分钟。
主角终于登上了火箭。
那场戏——那场火箭发射的戏——确实是整部电影的高光时刻。
那个镜头的长度是——上原俊司在心里默数——将近十分钟。
最后的这十分钟,从战火的逼近、战机被击落坠地引发的爆炸轰鸣,再到发射前倒数的紧张氛围,以及最后火箭引擎的轰鸣声和风的声音。
在上原俊司看来,这十分钟也是整部电影的灵魂。
庵野秀明的作画也在这一段达到了巅峰。
火箭点火的那一瞬间,火焰的质感、烟雾的扩散、震动传导到发射塔架时每一个螺丝的细微颤动、燃料燃烧时那种近乎透明的蓝色高温——全部被画出来了。
镜头从火箭的底部缓缓上移,掠过燃料罐、整流罩、逃逸塔,最后定格在湛蓝的天空上,火箭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云层里。
第一百四十分钟,电影结束了。
幕布上的最后一帧画面是火箭消失在星空深处,然后缓缓淡出,留下一片漆黑。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上到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年轻人在深夜的作画桌前度过的无数个小时,是一杯又一杯的咖啡,是一根又一根的香烟,是无数次“再来一卡”的自我要求。
放映厅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那灯光是暖黄色的,但在座的所有人都觉得刺眼——像是从梦境中被猛然拽回了现实,像是从一个精心构建的、充满细节与情感的异世界,被粗暴地扔回了这个只有数字和排片表的、冰冷的现实。
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伸展僵硬的脖子,有人在低声交谈。
那些刚才还在银幕上流动的光影、色彩、情感,此刻已经凝固成了记忆,而记忆是没法拿给发行方看的。
上原俊司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膝盖上折叠整齐的风衣重新摆放好,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性的情绪。
冈田斗司夫站了起来,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然后清了清嗓子,放映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米娜桑,到这里,《王立宇宙军》的初剪版就放映完毕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上原俊司身上扫过,又扫过佐藤俊彦和小林彻,最后落在身后的主创团队身上。
“今天请大家来,是希望能听到各位最真实的意见。会长、佐藤桑、小林桑——”
他微微侧身,手掌朝向三位,“能否请三位发表一下对电影的看法?”
上原俊司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佐藤俊彦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佐藤桑,还是您先来吧,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留着最后讲好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晚辈对前辈的谦逊。
佐藤俊彦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先是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我看了下,”佐藤俊彦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是下午两点开始放映的,到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分,整部初剪版的片长——一百四十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冈田斗司夫脸上移到山贺博之脸上,又移了回来。
“这已经远超我们正常剧场动画的常规上限,九十到一百二十分钟,这是我们东宝院线在排片时的基准线。一百四十分钟的片长,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部电影完全不符合我们的排片标准。”
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简洁而有力。
“一百四十分钟的电影,加上场间清理、广告播放的时间,整个放映周期会超过一百七十分钟,接近三个小时。这意味着一个放映厅在三个小时内只能排一部片子——而如果是九十分钟的电影,我们可以排两部。”
佐藤俊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王立宇宙军》的商业命脉。
“所以,我的第一个建议是:片长必须剪到一百二十分钟以内,否则,东宝不能给《王立宇宙军》排全国院线的黄金场,最多——给深夜场、小众场。”
深夜场、小众场——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在座每一个创作者的心上。
深夜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凌晨十一二点的放映时段,观众寥寥无几,票房惨淡,电影在上映第一周就会被院线边缘化,然后迅速消失在排片表上。
“另外,我想说的是全片的节奏问题。”
“前五十分钟——整整五十分钟——剧情毫无高潮,叙事松散,角色动机模糊,缺乏儿童向的娱乐点。部分情节,比如前半段的铺垫性慢镜头,以及男女主的那条情感线,对剧情的推动毫无帮助,对观众来说,这些基本上毫无意义。”
“我的建议是:删除这些内容,既可以缩短时长,也增加了情节对观众的吸引力。”
佐藤俊彦的话十分的直白,直白到了让放映厅里的空气都变得凝固了。
那是一种物理性的凝固——你能感觉到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呼吸变得困难,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硬。
坐在后排的年轻作画人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把目光投向山贺博之,像是在等待他做出什么反应。
山贺博之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痛苦,像被人用手指狠狠地戳进了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脸先是变得苍白,然后颧骨的位置泛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几乎看不见了。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克制,是用全部的意志力在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一个创作者被人当面告诉他,他倾注了心血的那些镜头、那些他反复推敲过的细节、那些在他看来不可或缺的情感铺垫,在别人眼里是“毫无意义”的。
那些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和团队争执了无数次才保留下来的画面,在发行方眼里,只是“可以删除的内容”。
冈田斗司夫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的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翳,嘴角微微下拉,但他在控制。
他是做运营的,他比山贺博之更懂得控制情绪,更懂得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山贺博之,那个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恳求——警告他不要冲动,恳求他保持冷静。
但山贺博之显然不是一个能冷静面对这种事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
“佐藤桑,一百四十分钟,是完整叙事、完整世界观的必要长度。”
山贺博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激动。
他的目光直视佐藤俊彦,没有闪避。
那是一个创作者在扞卫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信仰。
“删掉任何一段,角色动机、情感逻辑、主题——人类探索的渺小与伟大——都会断裂。这不是一部商业快餐,这是一部要留名的作品!”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东宝只看排片,不懂创作!”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佐藤俊彦的职业尊严里。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有人屏住了呼吸。
佐藤俊彦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表情介于苦笑与冷笑之间,像是在说“我听过这种话,听过无数次,从无数个导演嘴里”。
在发行行业干了二十年,他太清楚了——每一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作品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每一帧都不能删,每一个导演都说“这不是商业快餐,这是艺术品”。
但电影院是商业场所,排片表是商业工具,观众的票钱是商业交易。
这是现实。
“山贺君,坐下,我们开内部试映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听听大家的想法和建议吗?”冈田斗司夫此刻开口说道。
山贺博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冈田斗司夫转向佐藤俊彦,脸上堆起了一个圆滑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
“佐藤桑,现在还只是初剪版,肯定是要做一些修改的。”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像是在安抚佐藤俊彦,“山贺君的意思是——我们会认真考虑所有意见,在保持作品核心表达的前提下,进行合理的调整。”
冈田斗司夫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山贺博之的创作立场,也没有反驳佐藤俊彦的商业判断,而是把“修改”这个动作定位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而不是“屈服于商业压力的妥协”。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一条看起来人人都能接受的、但实际上偏向现实的中间道路。
冈田斗司夫转过头,看向小林彻。
“小林桑,看完初剪版后,您有什么想提的建议吗?”
小林彻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我说说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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