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穿越者的来时路(2/2)
依着上辈子职场养成的习惯,为免酒桌误事,她在来的马车上已垫过肚子。几句场面话后,她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父亲,”杨芸儿放下银箸,正色发问:“女儿此来,除了探望您,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请教。”
干女儿要问朝政,杨相国毫不意外,捋须道:“哦?何事?”
“是关律法。”杨芸儿直视着他,语气清晰而慎重,“《大瑞律》明载:凡谋反、大逆、通敌者,其妻妾没官为奴,然年十五以下之子可听赎;其女已适人者,不入父家之坐。崔氏一案,是否会严格按照律法办事?”
“律法?呵呵!”老狐狸轻轻撸了一把胡须,眼中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精光,“若只论白纸黑字,自然不涉姻亲。然则……”
老狐狸话锋一转,眼中闪出几分冷酷。“如此大案,律法不过一纸空文,究竟能掀起多少风雨,全看陛下心意。”
人治时代,律法的界限模糊如烟。杨芸儿心头一紧,但仍稳住声音追问:“崔氏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此番雷霆清洗,究竟会波及多广?”
杨相国深深看了杨芸儿一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看穿——这干女儿,莫不是替李泓暄来探听朝堂官员空缺,好早做打算?
念及如今明面上与六王府的利益捆绑,加之这干女儿心思剔透不好糊弄,杨相国便虚虚实实点了几句朝中派系纠葛。
杨芸儿抓住机会,紧跟追问,将目前朝堂最有可能得走势发展摸排了一遍。
莺儿此刻侍立在杨芸儿身后,屏息凝神,努力将相国口中吐露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动向刻入脑海,待回去后细细梳理笔记。她这份全神贯注的模样,倒引起了杨相国的注意。
“你这丫鬟,”杨相国捋须,目光在莺儿身上打了个转,“倒有几分不同寻常。”
杨芸儿嫣然一笑,带着几分自豪:“这是女儿相中的人,也是女儿的智囊。”
杨相国微怔,随即哂笑:“倒也有趣。”
待将朝堂局势大致摸排一遍后,杨芸儿不忘替婉儿发问:“父亲,依您看,婉儿姐姐亲生父母并非嫡系,可还有脱罪之机?”
杨相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若崔婉儿被牵连失势,六王府后院便只剩杨芸儿一人独大,以这女儿的玲珑心思,岂会不知此乃对她大为有利?
然而,他审视着杨芸儿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再联想到她昔日为区区婢女便敢与自己据理力争,甚至不惜逼杨府主母下堂。
杨相国目光带着老谋深算的审视,心下了然。
这便宜女儿虽不好把控,但确是个有软肋的,这对杨相国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
杨相国思虑片刻,还是决定以老父亲的姿态做出提醒。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劝诫道:“芸儿,你如今是六王侧妃,前途可期。如此挂念着那位崔氏正妃,在老夫看来,实属妇人之仁!此乃大忌,于你将来,有百害而无一利!”
厅内烛火摇曳,在杨芸儿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中没有杨相国预料的惶恐或动摇,反而是一片澄澈如水的坦然与疏离。
“父亲教诲,女儿记下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是,女儿本非此局中人,是您将我从乡野提携出来,一纸文书,将我拉入居中。虽然入局,需奋力前行,但……”她目光清亮,直直望向杨相国,“女儿亦不想忘了来时路,丢了本心。”
“来时路?”杨相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听闻你那生父死在狱中,也不见你真有几分悲戚之色?”
杨芸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要卖女求荣,自我入得杨府,便已与此人断亲。生死不干,女儿口中的来时路。……”
她顿了一顿,心潮翻涌。
她是异世孤魂!她所有的先机与筹谋,皆源于那个民主法治、尊重个体的世界所赋予的知识与经验。
她不能忘!也不想忘!那才是她真正的来时路,是她在这吃人旋涡中,守住人性底线的唯一灯塔!
“女儿口中的来时路,”杨芸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是那不容权势肆意践踏的良知!是不在滔天富贵中迷失的初心!”
烛光下,杨芸儿眼神澄明。
而杨相国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之色——良知?初心?一个政坛老手的心中,还存有这两样东西吗?
杨相国眯起眼,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久远的涟漪——他想起当年微末之时,被权贵肆意践踏后的屈辱与愤怒;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的炽热渴望;以及由此而生出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勃勃野心……
在这浸透了权欲与鲜血的庙堂之上,妄谈良知与初心?
这无异于……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