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援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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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午,雪在清晨的时候就停了,颖河两岸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哪里是天。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灰白色的光线落在冰面上,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狰狞地貌。
冰面上的尸体从南岸一直铺到北岸,各种颜色的破烂衣裳在冰面上叠了一层又一层,有的地方尸体堆得太高了,高到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个矮墩墩的坟包,冰面上陷了好几个大洞,洞里流淌的河水都是淡红色的,不时还有尸体在其中浮浮沉沉,冰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泊、散落的刀枪、破碎的梯子、烧焦的木栅、被踩烂的冰洞边缘。
颖河北岸的冰墙还在,那道灰白色的冰土墙,此刻像是一个被几十个人用锤子砸了整整一夜的倒霉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比拳头还小,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墙头被炮弹削掉了几处,缺口处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块和冻在一起的冰碴子,像被打断了牙齿的嘴,张着黑洞洞的口,墙基也有几处塌了,塌得最厉害的那一段,整面墙往下滑了半尺,形成了一个平缓的缓坡。
墙下的尸体比冰面上的更多、更密、更厚,那些冲到墙根的佛兵和八卦军甲兵,在架梯子、爬梯子、翻墙的过程中,被红营的火枪、震天雷、炸药包一片一片地打倒,倒在了墙根下,后来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上爬,又被打倒,又倒下去。
一夜下来,墙根下的尸体堆得几乎有半墙高,有些地段的尸体堆得太高了,高到从墙上看下去,看不见冰面,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人体堆,有些尸体干脆就和鲜血一起被冻在冰墙上,需要用铁锹和镐头才能挖出来。
官道上,一列一列的深红色纵队正在从东面涌来,汇入颖河北岸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战场,那是另一支迂回而来的主力镇,他们本应该马国成这一镇同时抵达,路上却遭到了大雪,抛弃了许多物资火炮,一路紧赶慢赶,这才在今日中午抵达尸堆如山这片战场。
领军的镇长名叫李奇,三十多岁的年纪,来到这道防线后,一路上看见的都是正在忙碌的红营战士。
有人在修补冰墙,他们把坍塌的土块重新垒起来,用铁锹从墙后挖来新土填进缝隙里,然后从河里打水往上泼,墙面上被炮弹砸出的坑,也用同样的办法填补,一层一层地补,补到和原来的墙面平齐为止。
有人在清理墙根下的尸体,他们把白莲教兵卒的尸体从尸堆里拖出来,拖到冰面上,堆在一起,等着白莲教的人来收,红营自己牺牲的战士,则被单独抬到一边,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几个教导正在登记着牺牲将士的名字番号和籍贯,旁边正堆着木柴准备火化,李奇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沉默的哀悼了一阵。
有人在加固炮位,有人在往墙上加装防箭挡板,有人在从后方搬运弹药和粮食,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进行,没有人闲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自己手里的活。
冰面上,白莲教的一队法师正在打着白旗收拾尸体,他们没有携带武器,着黑色的法袍,头上戴着莲花冠,冠上的鸡毛和纸花在雪后初晴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似乎是在用这种装束向红营表示他们是非战斗人员。
这些法师们走在冰面上,翻开一具具尸体,在额头上画一个符号,然后摇一下铃铛,身后的收尸队把尸体抬上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走,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不能被任何杂念干扰的事情。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到悲伤、恐惧的情绪,只剩下麻木,一车车的尸体从冰面上拉走,已经拉了一个早晨,但冰面上依旧是尸堆如海,仿佛这片战场上的尸体,永远也拉不完。
对岸,白莲教的骑兵三三两两地散在河滩地上,他们的衣甲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马匹低着头,啃着地上干枯的草根,对岸只剩下这些骑兵在监视着北岸的红营防线,白莲教的大军,抛下满地的尸体,不知退到了哪里去。
李奇吩咐各部择地立营休息、协助友军修补防线、救治伤员、清理尸体,自己来到冰墙后的阵地上,阵地上到处是伤员,卫生员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旁边架着几口锅,锅里正用药水熬煮着绷带,旁边的支架上挂满了晾晒的绷带和布条。
马国成的临时指挥位在冰墙中段,其实就是墙后面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空地,地上铺了几块木板防潮,木板上放着一只木箱当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四角用石块压着,木箱旁边堆着几只弹药箱,弹药箱上摞着几摞命令文书,文书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几个参谋和将领围在这里,看见李奇走过来,纷纷起身敬礼,马国成坐在一个弹药箱上,背靠着冰墙,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布条挂在脖子上,他的脸上有一道伤口,从左眉梢拉到颧骨,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
他的棉大衣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单衣,单衣的左袖从肩膀处被剪开了,露出一圈缠得紧紧的绷带,绷带上也渗着血,受了伤,但伤的似乎不重,看到李奇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奇见他没什么大碍,轻轻松了口气,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咧开了嘴,做出一个哭丧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伸出一只手搭在马国成身上,“哭嚎”出声:“老马啊!老马!哎!老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