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2章 困守(1/1)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塞进了托尔布津的胃里,尼布楚被围甚至被攻陷,就算雅库茨的大人们决定再派援军,甚至于莫斯科的沙皇陛下因为鞑靼人那狮子大张口的“谈判条件”被激怒,不管不顾的就要倾国之力来救援这座远东苦寒之地的堡垒,那也得先解了尼布楚之围。
穿越西伯利亚的荒原山脉和原始丛林,解了尼布楚之围,等他们做到了那一步,雅克萨这座孤悬敌后的堡垒,恐怕早就已经被清军的炮火淹灭了。
“撤退”,甚至于“逃跑”,都成了滑稽可笑的幻想,如果尼布楚没有被包围,如果周围的丛林还是以前的丛林,如果那些部落民还像以前那样分散、畏惧、甚至互相敌对,或许还能组织精锐,抛弃辎重和所有的平民,冒险钻入林海,尝试向西突围,哪怕最后成功逃离的十不存一,只要托尔布津能够安全逃回去,沙皇的牲口们多的是,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最差也能靠以前掠夺的财富,在俄罗斯国内当一个富家翁。
但现在,丛林是敌人的丛林。那些部落民的眼睛在每一片树叶后闪烁,他们装备着鞑靼人送给他们的火器火炮,他们熟悉每一条兽径和沼泽,突围?那不过是把在棱堡中等死,变成在森林中被猎杀,这广袤的原始丛林,没有熟悉地形的当地部落民的向导,都不需要敌人来攻击,这片丛林本身就是个会让人困在里头找不到出路的死地。
投降?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出现过,但每一次浮现,都伴随着更深的寒意。俄罗斯人以暴力控制着这一片区域,对那些土着部落民可没有什么仁慈,清军的身后,是无数被哥萨克的掠袭队烧毁了帐篷、抢走了皮毛、杀害了亲人的部落民,一旦放下武器,托尔布津毫不怀疑,那些被压抑的仇恨会在清军的默许甚至纵容下,如同火山般爆发。
到那时,死亡或许都是一种仁慈,等待他们的,可能是难以想象的折磨与凌辱,就像精奇里江江口之战中被俘虏的那些俄军兵将,被挂在十字架上拉去游街,被砍了脑袋的,数不胜数,清军不仅仅是纵容部落民对他们进行报复,甚至是主动拿他们当作工具,去拉拢那些野蛮人。
正彷徨无计、心乱如麻之际,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穿透了棱堡内各种嘈杂的声响,从东南方向的清军阵地清晰地传来,不是平日里的零星信号,而是连续的、有节奏的、仿佛带着金属震颤感的集结号音。紧接着,更多的号角在不同的方位响起,应和着,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
托尔布津猛地冲到最近的射击孔前。只见远处清军的壕沟中,原本忙碌的士兵身影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从壕沟中升起、在胸墙后整齐列队的步兵方阵,更多的旗帜被竖起,在江风中招展,原本隐蔽在后方林间的炮兵阵地,掀开了更多的伪装,一门门黝黑的炮身被推上前沿,炮口森然指向棱堡。
清军不打算再等了,他们不打算靠围困和饥饿,把战事拖到寒冷的秋冬,或许是因为今天刚到的那些补给船的缘故?托尔布津在堡垒的望楼上能看得清楚,那些临时建设的码头上,停满了船只,这应该是清军围城后抵达的最大一波也是最后一拨补给了,托尔布津猜测,清军是准备在夏天结束战斗,然后不再像以前那样撤离,而是修复雅克萨城,在此长期驻守。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托尔布津深吸了一口那污浊的空气,转身,面向闻讯匆忙赶来的几位主要军官,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惶与绝望,托尔布津的声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虚无的镇定:“先生们,我们的敌人不再满足于挖掘泥土,他们准备要攻打我们的堡垒了。”
他缓缓扫过每一张灰败的面孔:“我们无路可退,背后的丛林比眼前的火炮更危险。我们也不能指望投降之后受到优待,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我们的敌人并不信仰天主,是一群没有仁善之心、未开化的野蛮人,梅利尼克上尉就是典型的例子。”
“可是我们守不住这座堡垒…….”一名射击军的将领说道,语气里满是彷徨:“敌人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强大和聪明,而我们没有了尼布楚的支援,我们……”
“我们无路可走,只能坚守到底!”托尔布津打断了那名将领的话,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渗透进死寂的空气:“守住!必须守住!不是为了沙皇遥远的荣光,也不是为了这该死的木头城堡,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性命!”
“只有打退他们第一波,第二波,甚至第三波的进攻,让他们看到我们的骨头有多硬,流的血有多烫,我们才有可能……在弹尽粮绝之前,争取到一个谈判的机会,我们将雅克萨城和所有的财物让出,他们则保证我们能够安全的回到沙皇的土地上!”
军官们面面相觑,眼中的绝望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有一点点微弱的光芒,被“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本能点燃了,尽管这“活下去”的希望,是如此渺茫,如此屈辱,且建立在必须先用更多死亡去交换的基础之上。
“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托尔布津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群苍蝇:“告诉士兵们,上帝与我们同在,圣尼古拉庇护着每一个战死的灵魂。而我们,要为活着的机会而战。”
军官们僵硬地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声杂乱,托尔布津重新转向射击孔。清军的号角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抑的沉默,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座用木头和泥土搭建的、曾象征沙皇东方野心的棱堡,正在那沉默中微微颤抖。